谢珩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目光在满堂宾客间游移。忽地,他肘尖轻碰卫峥:“瞧那边。”
卫峥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几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正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萧承懿方向。
“吏部杨大人、兵部卢侍郎......”卫峥眉头微蹙,“他们这是......”
谢珩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咱们殿下如今可是香饽饽。那篇《论吏治清源》戳了多少人肺管子?这会儿怕是有人坐不住了。”
卫峥神色一凛:“世子是说......”
“嘘——”谢珩扇骨轻点他手背,“看戏就成。”
正说着,忽见一位青袍官员起身,朝御座行礼:“陛下,微臣斗胆,请三殿下赐诗一首。”
满座目光再度聚焦。萧承懿放下酒盏,目光掠过殿外覆雪的虬劲梅枝,缓声吟道:
“雪魄冰魂未染尘,
东风先到野人家。
不须更说瑶台种,
自有清香胜百花。”
诗声一落,殿内片刻沉寂。御座上的老皇帝率先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自有清香胜百花’!老三此诗,质朴之中见风骨,大气磅礴,朕心甚慰!”
太子忽然轻笑,举杯道:“三弟的诗才,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这‘东风先到野人家’......未免也太过自谦了。你如今贵为皇子,怎能还自比‘野人’?”
萧承懿:“皇兄谬赞。臣弟不过是有感而发,见物咏志罢了。”
太子笑意未减,正欲再说些什么,老皇帝已然举杯,朗声道:“好了!良辰美景,当共饮此杯!”
众人只得暂且按下各自唇枪舌战,齐齐举杯应和。谢珩趁敬酒之机凑近萧承懿,压低声道:“殿下这诗,可把某些人气得不轻啊。”
萧承懿瞥他一眼:“你少生事端。”
谢珩浑不在意地耸肩,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太子阴沉的面色,又掠过崔明禾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几位交头接耳的官员身上。
......
宴席渐散,宾客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谢珩喝得微醺,脚步虚浮地搭着卫峥肩膀往外走,嘴里还不忘念叨:“卫兄啊,你说咱们殿下是不是被那崔大姑娘下了降头?这般明嘲暗讽明枪暗箭都能忍?”
卫峥无奈搀扶一记:“殿下心胸宽广,岂会与女子一般见识?”
“心胸宽广?”谢珩嗤笑,“我看是色令智昏,英雄难过美人关!”
“世子!”卫峥急得去捂他的嘴,“慎言!”
谢珩灵活将身一躲避开,嬉皮笑脸道:“怕什么?小爷我实话实说。你瞧殿下今日那眼神”他模仿着萧承懿那副沉素姿态,压低声线,“‘诗以言志,各抒己见’——噗,装得跟真的一样!”
卫峥正色:“殿下乃君子,光风霁月。”
“君子?”谢珩挑眉,“卫兄啊卫兄,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开窍?咱们殿下若是真君子,早该”
“世子。”萧承懿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谢珩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转身干笑:“殿下何时来的?”
萧承懿不答,只淡淡道:“夜已深,世子醉了,早些回府歇息罢。”
谢珩眼珠一转,几步踉跄过来,将手一拍萧承懿肩膀:“殿下,小爷我方才可都瞧见了。崔大姑娘那诗,分明是冲着您来的。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恼?”
萧承懿眸光微动,语气依旧平静:“诗作而已,何须挂怀。”
“啧啧。”谢珩竖起拇指,“殿下这般忍辱负重,小爷我佩服,佩服!”
闲话间忽听身后一阵环佩叮当,众人回望,原是崔明禾在侍女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她似有意似无意地,朝这边投来极淡极快的一瞥。
谢珩吹了声口哨:“哟,这是舍不得殿下?”
萧承懿不再理会他的调侃,转向卫峥:“子陵,送世子回府。”
卫峥拱手:“是。”
谢珩被卫峥半扶半拽地拖走,还不忘回头嚷嚷:“殿下!小爷我改日再找您喝酒——”
声音渐次消散在凛冽的夜风里。
萧承懿独自立于巍峨宫门之下,望着那辆缀着崔氏徽记的马车碾过宫道青石,缓缓驶入沉沉夜色。寒风卷地,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袂,猎猎翻飞,如孤鹤独立。
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