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罢,谢你还肯对我这般坦然,我们去一趟主峰。”
“也不能光是盘问你一个。好歹是个将来要做正道魁首的,有些事还是早些知道为好。”
流光应声出鞘,疾闪如电,两人一同越过浓重暮色,腾入云雾之中。
惟余阶上数点脚印,静静留于原地,渐消在夜雪中。
…………
魔尊踏着花枝,身形略微领先,全然不劳剑门原生的弟子给自己带路;
或是大乘期神识确广阔无垠,不受护山大阵压制,他一路直奔主峰后山,熟悉得好似在自家后院。
宋无远纵是先前再有恍惚,此时也被冷风吹得清醒了;
半是好奇半是担忧地紧随其后,不知这位神仙又想要做些什么惊人之举。
夜拜主峰,找的只能是他师祖太上掌门。
自离师叔入魔离开剑门,师祖匆匆传位,而后一直闭门清修,不许人上门打扰;
只在主峰后山深林中盖了一简朴草屋,每日钓钓鱼练练剑,偶尔弄出些劈山破海的大动静惹来全门上下观摩;
更多的时候却只是杜门深居,连宗门闹出滔天的大事也懒得过问一下。
而今这草屋是不得不扫径迎客了。
魔尊之首加上亲传徒孙这样怪奇的组合,只是不要把老剑圣当场骇死便好。
宋无远从前谨遵师命,虽知道师祖休养之处的所在,却极少上门打搅;
魔尊却不似有这般礼貌闲情,花枝直直落下,径直插在了小院的院门前,飙起一道雪尘;
自身也轻巧跃下,落于满地碎玉。
寒夜寂静,更无一豆灯火。
柴扉破得连挂锁的去处也无,两边浆黏着不知哪年哪月的对联,被风雪洗得看不清原本内容。
若不知此中人曾有何等倒海翻天的惊世之举,只怕不将这当成山中野鬼的孤祠,也要看作是哪家贫苦樵夫勉强攒起的柴窠。
宋无远做好万般心理准备,正要自告上前与师祖说过;
虽然“带了个魔尊”回来这种内容报上去难免不妥,但形势未明,师祖态度未知,他不愿让仙人以身犯险。
岂料梅届一把推开院门,抬腿便进。
院中几畦菜地,栽的都是千年难见的灵药,却被夹掩于一片杂草萋萋;
中间小路,铺的是极品的灵石,依然难逃被湿漉漉的雪泥所盖;
屋角窗边积着新雪,檐上搭着根青竹钓竿,吊着长长鱼线,在风里一荡一荡,似是在钓雪。
杆身烙了几缕灿灿金纹,夜里也亮着光,引人注目。
宋无远手掌一翻,取一盏灯笼执在手里,为仙人照路。梅届也承他的情,慢慢踱过庭前小径,调整了表情,抬手敲门。
“笃笃”两声,在夜色中格外突兀。
“——是谁?”
清亮的少年嗓音从门里传来,宋无远压下掩面的冲动——若非前几日才看过师祖那副样子,定然要以为这是炼丹的药童,在代主人答话。
却见梅届也并不惊讶,端起了架子淡淡道:
“妒玉台梅届。”
“李沧,本座不是头一次来,勿要与我多绕。”
“听了半宿的墙角,还不够么?既然爱听,现下就给你机会听个够。”
“正巧,我也一道将你的好徒孙拎过来了。何妨今天就当着他的面,好好扒一扒你这张老皮?”
和对待自己养大的小孩态度截然不同,对着外人,魔尊可谓是句句夹枪带棒;
说到最后半句甚至眯起凤目,有了几分威胁的意思:
“你是要现在遣人给本座开门……”
“——还是想看本座动些手段,叫三界天亮前便尽知你金屋藏娇?”
单听到“遣人”一句,剑门首席心中已是一惊:
师祖向来独来独往,自己一人住在后山,却又哪里来的别人?
又闻后面“金屋藏娇”四字,更如五雷轰顶,以为自己是无故被仙人携来捉师祖的奸;
知剑门光风霁月了这些年,若是传出这等事,掌门怕是要两眼一翻昏死半日。
——可笑他正怕别人家的事,殊不知他自己那点心思若是成真,不也是同一等的罪行?
门内寂静半晌,似是经过了一番要不要装死的犹豫,才传来一道饰得十分坦荡的笑声:
“梅尊好大的脾气!”
“小徒不过脚步慢了半刻,你便要坏他的名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说是“饰”,实是因为在场不知几人,凡是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其中心虚之意。
梅届冷哼一声,门应声而开。
门里缓缓泻出一道暖黄灯光,铺照在地,晕晕然映上来客面庞;
宋无远抬眼,见到开门之人的模样不禁吃了一惊;
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抬腿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