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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此穆非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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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这驾马车,近日来就不曾好好歇过。

莫说是栖凤城的城门守卫瞧着眼熟,便是附近坊里的住户,远远听见那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也辨得出出自谁家门庭。

才过午憩约莫一二个时辰,日光已然西斜,为皇城鳞次栉比的屋舍镀上一层温吞的金。

应槐灵与崔皓月乘着马车,缓缓驶入含华坊。

才进坊口不久,崔皓月便盯着一处屋落微微发愣。

应槐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过是寻常门头,未见什么奢华装饰,门前一株老槐蓊蓊郁郁,倒有几分清净意味。

她本不解其意,正欲开口相问,心中却忽地一沉。

能让崔皓月露出这等神色的,除了崔皓羿的宅邸,还会有谁?

虽已拿到了那拓印血字的纸片,虽已从崔皓月口中得知他在兄长赶来前尽了全力——可她终究未曾主动询问过崔皓羿的状况,一次也没有。

应槐灵本不该再有这些多余的关切,至少,以“应槐灵”这个身份而言,她不该有。

可谁让她如今顶着崔四娘子崔清婉的名头,活在这具躯壳里呢?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开了口。

“他……”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称呼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压成了:“三哥他,如何了?”

好在崔皓月似乎并未留心,他只是闷声闷气地答了一句:

“……还好,总不能打成残废。三哥是崔家唯一能从军上战场的人了,二哥下手时,分寸还是有的。”

应槐灵听得一怔。

这算什么答复?

可转念之间,她心中便也了然——大概是受了一顿皮肉之苦,不致命,却也够崔皓羿休养好一阵子了。

难怪方才在田庄交谈时,自己那句不咸不淡的“全凭兄长们做主”惹得崔皓月那样大的反应。

崔皓羿与她之间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不能说,也不敢说。

她垂下眼帘,不再问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车缓缓行进。

路上虽多了这一两句交谈,但却未耽搁二人前往穆府的计划。不多时,一座奢阔的府邸便显现在眼前。

明明是同一坊内,可位置不同,坐落布局也截然不同。

穆府这处宅子,称得上是含华坊临街最气派的建筑——朱门青瓦、高墙回环,门前两尊石兽蹲踞昂首,便是檐下垂着的灯笼,也比别家大了整整一圈。

其实想想也正常,在中书令缺位的情况下,穆听松这个中书侍郎便是中书省下执掌话语权的一把手。

与其说这府邸奢华,倒不如说,这位穆侍郎未曾挨着皇亲国戚的府邸就近置办宅院,便已是十足的低调了。

马车缓缓停定,崔皓月掀帘跳下,又随口差了名小厮持帖前往通报。

应槐灵仍在车厢内端坐。

实话讲,栖凤城内多有石砖铺地,马车行路时不过微微摇曳,倒也舒服。可坐得久了,腰腿总是酸麻非常,她真想寻个没人的角落蹬蹬腿、抻抻腰,痛快地喘上几口自在气。

可依着她如今云中郡夫人的品阶,若下车候着,便不合规矩了——更何况,他们要寻的人,是那位代理京兆府尹呢。

不多时,小厮回传,话说得简洁:穆飞柳不在府内,至于具体去了何处,门房也说不清楚。

崔皓月立在车旁,隔着纱帘嘀咕了一声,语带埋怨:“劳累了一日两夜,这小子不回府歇息,疯哪儿去了……”

应槐灵略想了想,温声应道:“许是他另有公务缠身。虽说是代行官职,可京兆府尹毕竟掌着偌大皇城的刑名裁断,忙起来也是寻常事。”

“不可能。”崔皓月回绝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不以为然,“他一个地方巡按监察御史,此次进京不过是汇报巡察成果,还能有什么正经营生?”

他抱着胳膊往车厢靠了半步,继续道:

“至于代行京兆府尹一职,这差事完全是原任那老滑头撂下的挑子。”

“数月前,那老狐狸一看有牵扯四姐姐的案子递上来,生怕得罪了哪方神仙,连忙告了病假,躲得比兔子还快。圣人便顺手将正在京中述职的飞柳赶来顶了这个缺。”

“而那名谋害四姐姐的炸药喽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更是被人连夜塞到他那里去的。”

“嗯……”

应槐灵沉吟片刻,正想着要不提议去京兆府牢狱那边问问或许有些眉目时,一声“小郎君”的呼唤,忽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还不等她问是何人,只听得崔皓月猛地往车厢方向退了半步,随即低低地咋了一下舌。

隔着纱帘望去,那人身姿高挺,逆着午后斜阳,一袭紫色轻绡襕衫在风里微微拂动。

虽一时辨不清面目,但单凭那服色——

紫色,三品以上。

应槐灵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掀起车帘,躬身下了马车。

万恶的古代贵族礼仪——便是你根本不认得对方,也得端出一副恭谨的姿态来,寒暄、行礼、说几句自己都不知是什么的客套话。

而直到她落了地站定了,才真真切切看清来人的模样:

深目高鼻,轮廓分明,虽也束着发髻,但那一头乌丝明显带着天然卷曲的弧度,几缕逸出冠外的碎发在斜阳下泛着栗色光泽,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然而最特别的不是头发,是他覆在一侧眼上的眼罩。那眼罩以暗色锦缎制成,边缘绣着金丝卷云纹,服帖地遮住了右目。

他……似有眼疾?

应槐灵暗自纳罕,目光飞快扫过府门前下人们毕恭毕敬的神色举止——眼前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而她心里,却是猛地一咯噔。

此刻她是真想边拊掌大笑边发自肺腑地赞叹一声:

泱泱鲤泮,不愧是盛世气度、兼容并蓄,既有跛了一足的门下侍中,又有一目失明的中书侍郎,斯巴拉西,斯巴拉西……

内心小剧场开得精彩,但应槐灵面上还是维持着符合原身身份的矜持神色,她微微屈膝,行了万福。

“妾本意是来寻穆小郎君,不想竟有幸得见穆侍郎。”

她垂着眼,语调拿捏得温雅而得体,

“妾常听家兄赞叹,穆小郎君‘英姿勃发,宛若玉树临风’,今日得见侍郎尊颜,更如朗朗明月入怀,方知何为‘双璧联辉’。”

穆听松唤崔皓月时面容和缓,待见她下了马车,神色迅速覆上一层疏离客气。

不过,明明是几句寻常至极的客套话,可当“朗朗明月”四字出口时,应槐灵还是敏锐地察觉,对方眉眼的弧度舒展了一丝。

穆听松冲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应槐灵本以为对方会客套地来一句“哪里哪里”,或是转向崔皓月说些正经事,哪曾想,他竟直直盯着自己看了片刻。

那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被看得心里直发毛,险些便要怀疑这位穆侍郎是否与清婉娘子旧日相识,而自己方才的表现是不是露了什么马脚。

还好,片刻之后,对方只是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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