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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惭世上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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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点着络绎不绝的人流,望向城门方向,撇撇嘴:“平时鬼影子都少见,这一开城,人挤得像蚂蚁搬家,再结实的地砖,也得被这群唐狗踩碎了重铺。”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过这些都跟老子无关!老子今晚就坐在这‘福地’,好好看一场大戏!”

银臂来了点兴致,往前凑了凑:“哦?大戏?”

牛角项链的眼神称得上带着戏谑:“听那些抓来的唐人说,戌时一到,外面道上就不能留人,都老老实实缩回窝里,捧着这破牌子听他们皇帝老儿训话,叫什么《戌时金声》……”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血腥味的寒意:“嘿,有意思的是,今儿晚上啊,唐人的《戌时金声》,怕是要掺进咱们洮河的‘哗哗’水声喽……”

银臂饰闻言,嘴角咧开一个同样阴森的笑容,刚想接话,房门被轻轻叩响,牛角项链立刻收声,眼神锐利地看向门口。

“哒哒哒,哒哒,哒。”

这是他们早就定下的暗号。

牛角项链一听是自己人,起身上前开门。一身灰袍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他一句话也没说,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到牛角项链面前。

牛角项链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归云客栈。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随即低声用吐蕃语对来人说:“知道了。”

那人也不搭话,转身离开,悄无声息。

银臂等门关上,这才身体前倾,用吐蕃语问:“怎么说?那地方要去吗?”

牛角项链把纸条揉成一团,指尖一错,纸团在掌心里化作了无法辨认的碎屑。他摇头,语气冷漠而不屑:“去?去做什么?去那偏僻角落里的鸡毛小店,杀两个文人?”

他嗤笑一声,将双腿搭在面前的桌案上:“今晚这座城注定要翻天覆地,那两个唐人,活下来是他们命大,死了算他们倒霉!坏了头儿的事,那才叫吃不了兜着走!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银臂饰嘿嘿一笑,重新放松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目光重新投向楼下攒动的人头,如同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大戏。

“也好。省心。”

申初,洮州南城门。

夕阳的余晖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排成长龙的出城队伍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牲畜的气味。

西门因董彪失踪案依旧紧闭,重兵把守,所有出城压力都压在了南、北、东三门。士兵们盘查得极严,每一个行人、每一件行李都要细细翻看,询问,登记,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

李白和王昌龄各自牵着马,走在队伍前列,身后跟着五个学生,个个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安。

裴五低声计算着:“照这速度,申正能出城就算快了。”

李白为了缓解沉闷的气氛,转头对王昌龄笑道:“少伯兄,你那洮河边的宏论可真是震动长安啊!朱雀门诗板上都挂出来了,金叶子铺天盖地!那个‘海清河晏’,就是崔清吧?眼光独到,文采斐然,把你那‘通宝两面论’写得是荡气回肠!”

他本以为王昌龄会高兴,却见对方眉头微蹙,脸色有些苍白,握着缰绳的手也紧了紧。

李白心头一紧:“少伯兄?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王昌龄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太白……此行的假,不好请。”

李白一怔,收起了笑容。

王昌龄目光落在前方拥挤的人背上,嘴角勾起一个讥讽又无奈的弧度:“我向江宁令报备时,本是直言是带学生赴边塞采风。假条被打回来了,县令大人说……边地凶险,他不忍心看着得力手下以身犯险。呵。”

李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压抑的怒火。他想,少伯兄此刻大约很想痛骂几句那故意刁难的县令,但最终,王昌龄只是用更平静、更克制的声音继续道:

“后来,我换了个理由,改成了……外出求医,言明学生是随行侍疾。拖了许久,才勉强批了下来。三个月的假,是以治病为由请下的。”

他终于转过头,迎上李白既心疼又惊诧的目光,眼中是深深的忧虑:“我那番话,原是发于肺腑,不吐不快。可谁曾想……被追镝使当场记录,还推上了朱雀门诗板,天下皆知。如此一来,我这‘病’……还养得成吗?那封求医的假条,岂非成了江宁府衙的笑话?待我回去……”

他话未说完,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李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有皇帝恩准的“采风”之名,有玉真公主殿前担保,有长安城中诸多好友帮衬。

可王昌龄呢?

从前与高适在瀚海诗社彻夜长谈时,高适免不了要提及这位社长,时常表露出对他在江宁处境的担忧。王昌龄性格耿介,而江宁那些人也是不好相与的,这期间难免产生龃龉。

不用想,此番之后,王昌龄在江宁的境地必然更为艰难。

李白对那位“海清河晏”崔清的好感度瞬间跌落谷底。

这哪里是推许才名,分明是在往火坑里推人!

“这帮……”李白咬牙,差点骂出口,但看到王昌龄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又将话咽了回去。

“罢了。”王昌龄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何足挂齿!假条,是我按规程递交,批文,也是衙门按流程所下,并无错处。回去顶天了罚我些俸禄。那点铜臭……呵,随他们拿去,不值一提!”

他扬起下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的傲然。

这番自我开解掷地有声,李白看着他强撑起的傲岸身影,心疼更甚,却也只能用力地点点头:“少伯兄说得是!宵小鼠辈,无需理会!”

队伍依旧缓慢地向前蠕动,眼看要靠近城门口,就在这时,前方队伍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混乱和惊疑声。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怎么又不让出了?!”

李白和王昌龄心头都是一紧,踮起脚尖望去。

只听一阵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如旋风般冲至城门口,为首军官高举令牌,声若雷霆:

“将军急令!即刻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违令者,斩!”

喝令声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喧嚣。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骚动、不解和愤怒的吼叫。

“什么?又要关城门?”

“刚开不到一个时辰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的货!我的买卖啊!”

飞骑传令兵根本没理会炸开锅的人群,高声宣读完命令,便勒转马头,毫不留情地再次催鞭,飞也似地逆着人潮冲回城内。

守门士兵则如狼似虎地开始清场,刀枪横推,厉声呵斥,强行驱赶聚集在城门口的人群。

李白一行人被汹涌的人潮推得连连后退,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浇得透心凉。明明城门在望,明明再过几刻,他们就能从这龙潭虎穴逃出生天,奔向那片襄阳净土。

“少伯兄!这可如何是好?”李白扶住被人群推搡得踉跄几步的王昌龄,急切地问。

王昌龄脸色凝重如铁,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现场和迅速关闭的厚重城门,以及城楼上骤然增加的弓弩手。他脑中飞速运转,结合董彪失踪、全城戒严、此刻又突然闭城……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情况有变,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他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此地不宜久留!回客栈,归云客栈!立刻!”

他深知,城门一闭,城中滞留人员必然剧增。像万来客栈那种大店,必定优先被占,一房难求。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归云客栈那种位置稍偏、规模较小的客栈,或许还有空房,否则今夜就只能露宿街头,危险倍增。

姚二十六立刻站出来,眼神坚定:“夫子!太白先生!我跑得快!我先去归云客栈抢房间!”

王昌龄看着他年轻而充满干劲的脸,果断点头:“好!速去,务必争取定下三间房!条件差点无妨,能住人就行!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是!”姚二十六应了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灵活地钻出混乱的人群,朝着归云客栈的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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