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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惭世上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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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这等人物,知道的想必都是机密,自己一个小小掌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默默埋下头,继续拨弄着算盘珠子。

午正,洮河南岸,前线大营。

肃杀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霍英华铁青着脸坐在主位,一身灰布袍的掌书记苏十四站在案几旁,默默研着墨,墨锭与石砚摩擦的声音在压抑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苏十四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陇右节度使王公……已是第三封密函了。问……问询为何擅自掐断整个洮州的诗牌通讯,又为何全城戒严已一个半时辰,城门仍未完全开启?这……”

他斟酌着措辞:“尤其是通讯掐断,涉及诸方,极有可能惊动天听。是否再给王公多解释几句?”

“解释?”霍英华猛地打断他,话里带着冰碴子,“之前回复不是说了吗?近来吐蕃赞普新丧,各部龃龉,边情如沸!一个掌管河防要害的校尉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偶然?”

他霍然站起,指着帐外涛涛的洮河:“河西!那是插在我们喉咙口的一把刀!董彪失踪,说明就是有人想把这把刀推进来!查!不把他董彪是怎么没的查个水落石出,不把可能混进来的狼崽子揪出来摁死,这戒严就不能撤!”

苏十四闻言低下头,研墨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霍英华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诗牌?更不能开!谁知道那些看不见的鬼影里有没有藏着吐蕃人的眼睛和爪子!”

帐内还有一人,正是洮州长史崔清。他见霍英华面色不善,也在一旁温言规劝:“将军息怒。为满城百姓安危计,戒严严查,确非小题大做。下官亦深以为然。只是……”

他话锋一转:“诗牌通讯一事,关乎上下舆情传递,官民沟通之脉。无论是民生疾苦还是紧急公务,如今皆受阻滞。比如禀报军情给王节度,纵有快马,亦不及诗牌瞬息千里之万一。是否……能酌情恢复一二?”

霍英华的目光冷冷地扫向崔清,带着审视和怀疑:“怎么?崔长史此来劳军是假,替刺史大人向本将施压是真?”

“将军此言差矣。”崔清微微一笑,语气依旧从容,“下官此刻,并非以洮州长史的身份与将军谈军务,而是以‘追镝使’之责,向将军建言。”

他迎着霍英华锐利的目光,缓缓道:“将军可知,为何我等这些奔走边塞,将敌情动向、民生疾苦传递四方之人,唤作‘追镝使’?”

霍英华眼皮微抬,不置可否,那神情既像不知,又像极度不屑于理会这等文绉绉的问题。

崔清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声音清朗:“昔年,匈奴冒顿单于,为磨砺鹰犬爪牙,命其射杀至爱之马、至宠之妾。犹豫者、射偏者,立斩不赦。后冒顿引弓射其父,左右毫不犹豫,万箭齐发,单于遂立。而他用以号令众矢齐发的,是一种特制鸣镝。箭发之际,镝鸣凄厉破空。”

他看向霍英华,眼神变得深邃:“我等,便是那些听见镝鸣,便需毫不犹豫引弓射向目标的骑士。边塞风云,就是我们的鸣镝。我们必须追寻它,第一时间锁定它。而诗牌,便是我们得以锁定目标、传递目标的关键之弓!”

他加重了语气:“再者说,吐蕃尚未掌握我大唐诗牌妙技。追查可能混入的吐蕃细作,与放开诗牌通讯以利官民、通畅军情,两者并行不悖。将军严查细作,大可另施雷霆手段,不必因噎废食,堵死自己通联八方的耳目。”

帐内陷入短暂的死寂。霍英华双眼紧闭,浓黑的眉毛紧锁在一起,胸膛微微起伏。苏十四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位一城军事长官。

良久,霍英华猛地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崔清和苏十四:“若无重大异样,未正时分,恢复诗牌通讯!”

崔清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躬身行礼:“将军明断!下官告退。” 他心中盘算着如何组织这次劳军的报告,转身向外走去。

“苏十四,送送崔长史。”霍英华目光移向自己的掌书记。

出了戒备森严的中军营,行至一处僻静角落,崔清停下脚步,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一直跟在身侧的苏十四。

“十四郎,今日倒是热情得紧啊?自辰正起便鞍前马后地跟着我。怎么?莫不是想借我这次代表刺史府劳军的机会,在刺史大人面前……露个脸儿?”崔清拖长了调子,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苏十四闻言脸色微变,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我的崔大长史!您小声些!这营里营外,哪个不是将军的耳目?此话传扬出去,总归是不好……”

他搓着手,神情讪讪,随即又道:“不过今日确是凑巧。卑职知道长史午时要来劳军,便早早来洮河边候着了,想着替将军提前迎接您,也尽份礼数。后来听闻您还要去拜访诗家夫子王少伯公,搜集劳军所需之文墨。卑职仰慕少伯公已久,便厚着脸皮一路相随了。”

“哦?”崔清目光闪了闪,随即笑骂了一句,“你个滑头!心眼倒是活络!”

苏十四脸上露出谄媚而得意的笑容:“也是卑职的福分,少伯公肯赏脸,这才让卑职一饱眼福。”

他小心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宣纸,展开一角,露出“一片冰心在玉壶”几个筋骨清奇、风骨卓然的大字:“卑职极爱少伯公此句,求了许久呢!”

崔清并没有继续纠结苏十四殷勤的事,而是把注意力落在了另一件事上。他很奇怪,苏十四对恢复诗牌通讯一事,似乎比自己这个追镝使还要上心。

“十四郎既然如此关心诗牌,莫不是想要入我沽文馆采风台?”

苏十四嘿嘿一笑,连忙收起字卷,接口道:“长史明鉴!您是不知道,没了诗牌,下面收报、上传,全得靠卑职手抄!这一字一句写下来,手指都要磨断了!哪如勾勾点点发帖来得爽利?”

崔清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他没再追问,挥挥手,昂首阔步朝刺史府方向而去。

目送着崔清远去,苏十四脸上的职业微笑渐渐消失,进而被阴鸷代替。他并没有立即回到中军大帐,而是回到了自己在军营的住处。

如今军营管控严密,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换一次口令,若要出营需要直接向将军请示,加之没了诗牌,他与城中几乎失联。

亲随见他躺在床上撑着脑袋,赶紧上前询问是否身体不适。苏十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把抓住亲随的手腕,把对方吓了一跳。

“对,我……我身体不适。你去,出营去,给我抓副药来。”

亲随大惑不解:“军中亦有军医,何必出营去?此时营门口查得紧呐!”

“你不懂!”苏十四几乎声色俱厉,“我,我这是老毛病了,非得是那一家的药才能治!你去……给我拿纸笔来!”

亲随不敢忤逆,急忙取来纸笔。苏十四接过来,提笔挥毫间却无半句病情相关,仅是四字:归云客栈。

“拿去,到万来客栈,找一个戴牛角项链的胡商,交到他手上。记着,就说是为我求医!”

亲随侍奉苏十四多年,知道大人这么做必有缘由,无需多问,故而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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