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明一回到博爱医院时已是晚上。
他和鹤田正男一个身上背负着军令如山,一个被严密看管,谁都不可能在城外过夜,所以照顾这些女人过夜的任务竟压在了雅子身上。
当时他犹豫再三,唯恐附近得知他身份的村民会伺机报复,不料鹤田正男却十分认真地说道:“吉田君,未免多虑了。中国的老百姓远比你想象的坚强,也远比你想象的善良。”
吉田明一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鹤田君似乎总是对这些中国人抱有莫名其妙的好感和多得泛滥的同情。
他拿出了纸笔。
他的一个朋友如今在联队军需处任职,不知能否帮忙拿到一些药物。
“吱呀。”
原本就没有关紧的门被推开,陈采苓探头张望,得到允许后,才走进来,把一个小筐子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吉田不解地掀开上面盖着的花布,里面几个圆圆的饼子。
白面里掺着高粱面,凉了之后已经变硬了。
陈采苓经常给日本兵换药,时日一长,也学会了一点日语。她比划着,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前几天,眼睛受伤,病人,感谢你。今天送来,等到晚上,你不在。”
她说的七零八落,吉田明一连蒙带猜,听懂了。
他作为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军医,不需要给中国人看病。但这个手术除了他没人能做,而抱着受伤男人的那个女人哭得太凄厉,所以顺手就做了。
他看着那几个饼子。
“给我的?”
陈采苓点点头。
“白面的,很珍贵。”
吉田明一来中国大半年,去过前线,已经度过会问出一点白面有什么珍贵的这种问题的阶段了。
他只是忽然想起来在前线作战时,他们时常回去临近的村子里就地补给。
刺到上挂着鸡鸭,再逼迫他们拿出少得可怜的面粉烙饼。
那些饼子和眼前的这些,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但……不一样。
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不一样。
尽管他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同,可能是接过来的时候,这一份的分量更重一些。
他犹豫了片刻,想起鹤田正男那番话,终究问道:“城外,需要手术,中国人。但会有危险,有人去?”
陈采苓请他复述了几遍后,勉强听懂了前因后果。
她几乎没有犹豫:“如果需要护士的话,我就可以。”
她语速很快,其实吉田明一没有听清楚,但她脸上坚定渴望的神色让她的答案不言而喻了。
吉田又强调道:“被发现,可能会被处决。”
“处决”这个词,陈采苓听过它从各色各样的鬼子嘴里说出来,再熟悉不过。
但她只是笑了笑。
“我们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
天蒙蒙亮,红灯笼下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
“快来人!快来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整整齐齐摆着两具尸体。
尸体很干净,没有多余伤口,每具上只有两刀。
一刀让他不再是男人,一刀让他不再是活人。
“说这么大胆,敢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杀人?”
一个谨慎地抬头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接话道:“你听说过没,之前还有人跑到医院里去,一口气杀了六七个小鬼子!”
“真的?”
“这还能有假!这日本人到现在没抓住人呢……”
“真厉害!我要有这一般的能耐,早就……”
摩托车轰鸣而至,跳下来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滚开!”
几个日本兵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铃木彦面色不善地走过来,半蹲着查看了情况。
两具尸体身上能够证明真实身份的所有标识都撕掉了。再加上这一刀毙命的伤口,显然是个老手。
吕城里到潜藏着多少该死的抵抗分子!
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围着尸体绕了两圈,怒道:“有什么发现?”
“报告!整条街上的都盘查过了,没有人听到有动静。”
“废物!”
铃木彦气得直接拉动枪栓,“哒哒哒”几声,子弹打得地面尘土飞扬,原本看热闹的老百姓吓得纷纷跪在了地上。
这么多日本兵来来去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恐醉醺醺的鬼子闯进自己家,就做生意的都是天一擦黑就关门,哪个敢在街上游荡?
铃木彦抬手便甩了那经营此处的日本商人一巴掌,怒喝道:“混蛋!蠢货!难道你就任凭大日本帝国的勇士被一群愚昧的中国人嘲笑吗!”
吓得那老板连脸都不敢捂着,和那鸨母一起连连鞠躬:“抱歉!非常抱歉!”
铃木彦指挥着日本兵把尸体抬上车时,一张布条从其中一具尸体口袋里飘落到地上。
捡起来一看,歪歪扭扭的两行血书。
“强掳妇女,丧尽天良!”
“罪恶滔天,血债血偿!”
铃木彦顿时脸色青紫,攥着那布条的手抖个不停,恨不得生吞下去。
“别让我抓到你!”
池田茂下令搜捕,然而在偌大的吕城中找人一个深夜行动的杀手无异于大海捞针,自然是一无所获。
更令池田茂没想到的是,这似乎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像是示威一般,又有两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慰安所门口。
第三天也是如此。
第四天、第五天……
这下整个吕城都风声鹤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