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贺正南面前,用刺刀斜挑起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举到贺正南面前:“鹤田君,你想给他收尸吗?”
刺刀从男孩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贺正南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相比之下这不算最血腥的一幕,但这个孩子没有一下子断气,他努力地张大不断往外涌着血嘴巴,却只挤出几个字:“阿爷……救我……”
短短四个字化作惊涛骇浪,冲击着的心底的那层堤坝。贺正南转身,扶着树干呕了两下。但几乎两天没有吃饭,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坂仓太郎哈哈大笑着离开。
“我赢了,他果然又要吐了。”
“见血就吐,真的是男人吗?”
“哈,如果不是那么高的个子,还以为是个大和抚子呢!”
安井揉着脸,嘟嘟囔囔:“喂,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贺正南抹了一把脸,直起腰来。
“把你的枪借我一下。”
“鹤田君,你是想解决这几个中国人吗?”安井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劝道,“请再忍耐片刻,等近藤桑过来,想必他也无法忍受这荒谬的场景。他会给这几个中国人体面的结束。”
以近藤的性格,确实会把这些人体面地解决掉。
但贺正南还想救一救。
“难道你想救下他们吗?这是不可能的,板仓曹长是不会放过他们。”
“你想以后不做噩梦吗?”贺正南问道,“那就把你的枪借给我用一下。”
“不可以!鹤田君,这样你我都会被问罪的。”
“你可以声称自己肚子疼,因为考虑到这里很安全,所以随手留在了这里。枪声响起之后,你悄悄溜到那边去,趁着人群聚集,找个理由把这些村民赶到院子里去。”
“那时候,他应该顾不上在意这些中国人去哪里。”
鹤田君不会是想直接射杀坂仓太郎吧?
安井惊恐地、缓慢地回过头,看到鹤田正男举起步枪,拉开了枪栓。
第一枪擦着坂仓太郎的衣角打得他身后土地泥星四溅,第二枪打中了坂仓太郎头顶的树干。
鹤田正男慢悠悠地放下原本平举的枪口,见他怒目而视,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准头不好,打歪了。”
“混蛋!你是在对我开枪吗!”
贺正南耸了耸肩,用古今中外男女老少都通用的、极具挑衅和激怒意味的语气说道:“你说是就是吧。”
果然,坂仓太郎顿时脸色涨红,他像只被激怒的狼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死地盯着他。
“不知你有没有勇气,和我决斗。”
近藤皱了皱眉:“坂仓君,够了。”
但鹤田正男答道:“可以,我接受。”
“他接受了!”
“什么!他们要决斗了吗?”
两人身边很快便聚拢了一圈人,
近藤挑了挑眉。
眼前的是他军旅生涯中一个有意思的课题,学者与战争。
象牙塔里的学者投身于战争的洪流,需要多久说服自己剥去文明的外衣,听从自己的本能?
可惜,鹤田正男并不是一个容易操控的观察对象。
那些不合时宜的仁慈就像庭院里难以打理和规整的花树,修剪了一枝,又长出来一丛。
所以他解下军刀递了过去。
他愈发好奇,贺正南知道这鬼子肯定又在抱着欣赏文明人厮杀的心态在看热闹,但是,管他呢。
他接了过来。
“鹤田君……是会刀法的!”
本间的一句自言自语,让在场很多人想起来很久前的那件旧事来。
当时坂仓太郎也在场,他记得很清楚,但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感到敬佩。他轻蔑地笑道:“我知道你单独猎杀过一头野猪,那时野猪已经受伤了,你只是运气不错。”
贺正南微微一笑:“和你决斗用不着运气。”
在上下级关系极为森严、士兵动辄就会被打骂故而压抑到极致的军营里,这句话不啻于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星,坂仓太郎在下属面前是了颜面,几乎立刻变得暴怒起来。
“那么,请拔剑吧!”
他的战术不止来源于刻苦的训练,还来源于实战。
在二十三个中国人头颅上磨砺过的刀法,难道比不上纨绔少爷的花架子?
但坂仓太郎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鹤田正男在握住刀的一刹那,眼神就变得沉稳起来。
刀鞘是深色的鲛鱼皮,冰冷、幽暗的金属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带,在太阳光下泛着古老而冷酷的光泽。
看得出是被珍爱地被擦拭过千万遍的祖传军刀。
贺正南抽出了刀。
坂仓太郎更是惊讶,因为不是某个流派的优雅或简洁的招数,没有任何剑道仪式性表演的意味。
他握刀和站立的姿势都带着杀气,是冲着取对手性命去的。
他选择先发制人,举起刀咆哮着向鹤田正男的方向冲去。
贺正南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刀,脑海中不断涌出前田勇平教导刀法时说过的话。
“拔剑时尽可能划出一个最大的弧度。先和敌人分开,再慢慢向他靠近。”
战场上练就的刀法无非是突击和斩击,而鹤田正男像练习过无数遍,极其自然灵活地侧身避开他粗暴的劈砍。
连续三次突刺没有刺中,坂仓太郎紧张地咬紧了牙关,握着刀柄的手却因为用力开始发白,双目隐约有一道赤红。
他第四次进攻,这次朝着鹤田正男的要害刺去。
两人此刻近身缠斗,贺正南躲不开,果断地举刀格挡。
“铛!”
刀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嘶鸣,撞出明亮的火花。
贺正南里力气不如坂仓太郎,只勉强隔开了,但他心跳得越快,手反而越稳,他谨慎地靠近,一步一步,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脚下树叶都踩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移动过程中,集中精神。直到你确认自己可以击中对方的前额,然后发动进攻。”
坂仓太郎来不及松口气,就发现鹤田正男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在欺身逼近。
他进攻的招式很稳,很准,干脆利索,直扑要害,和战场上的老兵没有区别,坂仓太郎感到疑惑,这究竟是哪个流派的刀法?
他不得不频频格挡,想要躲开,却发现躲无可躲。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被某种烈焰照的发亮,于是月冷霜浓般清俊的脸上竟也浮出绯色来。
坂仓太郎心头一震,恍惚想起莫村的某一夜,爆炸声四起,漫天大火把他们的营地变成了流动的火焰,将月色惨白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他已经泄了气势,眼前发黑,思绪浑浊杂乱,只胡乱地招架着。
他在入伍前是个书店里的学徒,此刻看着那张一半隐在树枝青灰色阴影下、一半因为杀意而明亮的脸,不知怎的想起书店里挂的一副古画上的一句注脚。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但鹤田正男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专注地注视坂仓太郎的眼睛,凭着肢体记忆向前一送——
“你将用自己的刀尖,刺中对方。”
“鹤田君!住手!”
近藤一贯寡淡平静的脸上竟然也有了类似于震惊的神色。
握着刀柄的手掌感到了阻力,耳边传来利器破开腹腔时的一声钝响。
一片沉寂。
打破寂静的是匆匆赶来的池田茂,他掏出配枪“砰”地朝天开了一枪,所有人才如梦初醒,爆发出一连串嘈杂的惊呼。
还有变了调的吼叫:“坂仓君?!”
伤口血流如注,但条件有限,军医只能暂时做简单的包扎和止血。坂仓太郎死死地捂着伤口,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嘶”喘气的声。
“鹤田正男!”
比起往常气急败坏的暴喝,池田茂的声调明显色厉内荏:“你要杀自己的同僚吗?”
贺正南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穿过,铃木彦下意识朝旁边躲了躲,生怕鹤田正男暴起也给他一刀似的。
贺正南把军刀递还给近藤。
近藤和他对视片刻,笑了起来。
“和上次相比,进步很大。”
半年前还刀时,他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自己杀了野猪的青涩茫然,但这一次还刀,他眼神很清亮,带着一种事情完成之后的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余悸。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这不是还没死吗?”
贺正南斜睨了倒在地上的坂仓太郎一眼,“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昭和男儿,就不要无意义地嚎叫了”。”贺正南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腹部、脸色扭曲的坂仓太郎,“成年人失血1500毫升才会有休克的风险。”
剧痛之下还要忍受精神羞辱,昔日耀武扬威的坂仓太郎此刻面色灰败,浑身都在发抖,而眼前的东京少爷也一下子从面目可憎变得面目可怖起来。
“谋杀同僚的指控,我不接受。决斗中出现伤亡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我本可以刺他的心脏,但我的刀尖刻意向下偏移了五公分。从腹部刺入,并不致命。”
但真正会要了坂仓太郎性命的,是近藤那把从未消过毒的军刀带来的伤口感染。
毕竟,伤口那么深,战地手术条件有限,磺胺粉这样的抗菌药也不能给一个小小的军曹使用。
“我没有杀你。答应了你的决斗请求,你就应该承受决斗的代价,哪怕是生命的代价。”
坂仓太郎又惊又畏,他捂着伤口,被人扶着站了起来,深深地鞠躬:“鹤田君,我为我的轻慢向您谢罪!”
贺正南冷笑着点了点头。
这声道歉,他替那些听不到的人收下了。
但还不够,血债必须血偿。
阵前打架斗殴,这种目无法纪的行为,两个人应该被拖出去军法处置。但出乎意料地,池田茂只是严厉地环视众人,下令道:“今天的事情,绝对不允许泄露出去,坂仓君是在战斗中英勇负伤。否则,军法处置。”
“中佐阁下,我认为这样的处理不合理。”就算不能真的把一个非军籍的公民枪毙,但这样处理未免也太轻飘飘了。
“铃木君,他的招式很眼熟。”池田茂沉声道,“昭和七年,在陆士毕业典礼上,我作为参与军官,有幸得见一位深得天皇器重的将军为毕业生展示刀法。这位将军曾用这套刀法,了解了几百个中国人的性命。”
“刚才鹤田君的刀法,像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