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米巷。
戴蓁蓁打开那只箱子,并不宽敞的堂屋一下子亮堂起来。
幺哥揉了揉眼睛,字面意义上的被金光闪到了眼睛。
是的,金光。
鹤田正男给的不是大洋,是黄金。
不起眼的小皮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大黄鱼。
“黄红同志,别告诉我这是所谓的货款。”赵四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脸严肃,“这些钱都快能把义和长那铺子买下来了。”
“上次听戴老师提到我们经费紧张,这是我的一些心意。”
赵四海粗略估算了一下,能换两万大洋。
两万大洋什么概念?
根据地缺少枪炮弹药,一把中正式大概100银元,鹤田正男给的这笔钱,够买200支步枪。
八路军的一个团加起来也就是一千支步枪。
赵四海不敢想象,如果能装备上这些枪,同志们打鬼子的底气该有多足!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黄红同志,这太贵重了些。”
“一部分是我自己的,还有一部分是汤有仁那个狗汉奸的。”贺正南担心他们不收,解释道,“汉奸的钱,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百姓,用之于抗战,这才是应有之意。”
赵四海面露问询地看向戴蓁蓁,戴蓁蓁犹豫了一瞬,很快做出决断:“你还没有入党,这些仍算是我们借的。”
戴蓁蓁认真地说道:“哪怕是收到一筐鸡蛋,一双鞋,我们也要打借条的。”
她左右张望片刻,屋子里没有纸,就索性从包裹货物的油纸上撕了一角,唰唰写了几个字,利索地按了手印、签了字,把纸条递给他。
“今收抗战义士吕城鹤田正男先生大黄鱼五十根,待抗战胜利,如数归还。经办人:戴蓁蓁。”
贺正南按了手印、签了名,折起来递过去:“那就请你们代为保管。”
赵四海原本没多想,顺手接过借条,却看到戴蓁蓁皱起了眉头。
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鹤田正男不只是怕不小心落到鬼子手里,他敢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写反日文章,难道害怕藏不住这薄薄一片纸,这是他自断后路式的投诚。
试想,他们手里拿着这张欠条,就相当于拿住了他的把柄,以后他立场动摇或是想要背叛,就得好好思量一番。
“我们八路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自己的同志不搞这威逼利诱这一套。”戴蓁蓁冷着脸把借条塞回贺正南手里,“你自己收好。”
贺正南愣了愣,没想到自己那一点隐秘的小心思直接被看穿了。
被当众指出来,他脸上一红,尴尬得不知往哪出看,但尴尬过后,却是被接纳和无条件信任的快慰。
就像是一个人在夜里走了太久,猛然间抬头,看到升起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沉沉雾霭,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抽了抽鼻子,眼看着这几个人都有些误会,连忙解释道:“我不是信不过你们的意思。但我确实和你们不太一样,我没吃过苦,没有被逼到绝处,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妥协性。说实话,我不太放心我自己。”
他心中暗叹,也只有遇到了组织,才会有这样的争执——要刚出新手村遇到的是军统,这会儿底裤都被扒个底朝天了。
贺正南认真地说道:“所以,我需要一个考察期。你们考察我,我也考察我自己。”
戴蓁蓁听不太懂什么见习期,但她明白鹤田正男所谓“考察”的意思。
“你是怕自己扛不住严刑拷打?”
“不,恰恰相反,我不怕他们凶残,我是怕他们不凶残。”
严刑拷打只会换来贺正南和他们同归于尽,真正难对付的是怀柔。
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如浮云,毕竟,鬼子再怎么利诱,能给他他最想要的空调手机无线网么?
但如果,对面的筹码是一张去往美国的船票呢。
在战火连天满目疮痍的华夏和扭曲疯狂自取灭亡的日本之外,还有战火未曾波及百姓的地方。而对于和平年代长大的人来说,那具有莫大的诱惑。
“所以……”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戴蓁蓁,笑道,“等到见习期满,再还给我吧!到那时候,我不仅要拿回它。我还想请戴老师做我的入党介绍人。”
戴蓁蓁愣了愣。
他的意思是他要加入她们,而不是日共吗?戴蓁蓁惊喜地“哎呀”一声,笔直地站好了。
她难得犹豫、踌躇,咬着唇轻声道:“你身份比较特殊,理应报请上级,甚至报请延安那边,由野坂参三先生做入党介绍人才比较合适……”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贺正南看。
贺正南笑眯眯的:“抗日难道还分高低贵贱?既然我是接受小戴老师指挥的,当然邀请小戴老师做入党介绍人了。”
戴蓁蓁不再纠结,她响亮地应道:“抗日不分贵贱,信仰不分国籍,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直没说话的幺哥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痛快!”
这是前田勇平的外甥!
作恶多端的老鬼子,杀了无数党员,到头来最亲的亲人却是他最恨的共产党,一想到有一天前田勇平知道这件事时候的表情,幺哥忍不住要浮一大白。
这和杀了鬼子一样高兴!
戴蓁蓁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她高兴,一是因为这是他们发展来的同志,能够见证他入党,是最欣慰的一件事情;再则是,不久前,她才刚从程政委那里读到了延安反侵略大会上的演讲稿,知晓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有多么重要。
“……现在有三个反侵略的统一战线,即中国的统一战线,世界的统一战线,日本人民的统一战线。反侵略是今天世界政治的总方向。在世界人民和日本人民的援助下,中国人民一定能够战胜日本侵略者。”
身边是如此,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这股力量一定也在汇集,终有一天将汇聚成滔天巨浪,彻底将日本法西斯主义击碎。
赵四海五味杂陈地看着笑得一脸红扑扑的戴蓁蓁,心道程政委看人是准,这资本家的少爷羔子是有些天赋在身上。
或许,温和真诚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再看看笑眯眯的鹤田正男,在心里啧啧称奇。
别管是人是鬼,还是人鬼都怕的戴蓁蓁同志,他只要想哄,就一定能哄到啊。
幺哥看着那一箱子黄金,像是想到什么,问道:“你把钱拿给我们,那你的被服厂要如何运转?”
军服是由日本国内的被服厂统一制作然后运输至前线的,我们的被服厂名为被服厂,其实只承担部分小件军需品的生产,比如鞋袜,背包等。”贺正南笑了笑,“这些生产起来很快,应该能如期交付。”
虽然鹤田正男不像是夸夸其谈的人,但他真的想象不出来,“怎么如期交付?你要从哪儿招工人?”
贺正南神秘一笑。
那就是他送给组织的第三份见面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