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风正想让他别再啰嗦,暗中在桌下踩了谢子衿一脚。
谁知道朝安郡主却掩唇轻笑:“裴大人就饶过子衿吧,再踩下去,他的靴子都要被你踩出洞啦。”
裴风愣了一下,没想到郡主居然连桌下的小动作都察觉得到,脸上顿时有些发烫,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带着点不自在地端起茶杯掩饰:“郡主说笑了,我这不是怕他说多了渴,想提醒他喝口茶嘛。”
谢子衿揉着被踩得发麻的脚踝,又气又急地梗着脖子:“这本来就是事实!要是能找到表哥,别说让我倒着走路,就是让我学狗爬都行!”
“此话当真?”朝安郡主追问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对天……”突然,谢子衿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猛地闭了嘴。
他瞪圆了眼睛,手指抖着指向对面,嘴唇哆嗦着:“你……你……”连说了三个“你”,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才还蒙着轻纱的朝安郡主,此刻已将那层淡紫纱罗摘在手中。露出的那张脸,眉梢眼角带着熟悉的英气,嘴角勾着几分戏谑的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副娇矜端方的模样?
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赌咒发誓要找的表哥——钟诺!
裴风端着茶杯的手“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大半。他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张,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这不是他们挖地三尺要找出来的钟诺,又是谁?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差点脱手摔在地上,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郡主竟是钟诺扮的?这……这怎么可能!
而一旁的浮千楼早已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看向钟诺的眼神里带着纵容,又掺着点哭笑不得。
钟诺冲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挑了挑眉,眼底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轻纱:“怎么?这才个把月不见,就认不出我了?”
谢子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刚才那点震惊还没消化,又被一股气顶得胸口发闷。
“你,你又骗我!”他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委屈,像是小时候被抢了糖的孩子,眼眶都红了。
从刚才的“朝安郡主”到现在的钟诺,绕了这么大一圈,合着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在这儿急得跳脚,人家早就把底看穿了。
钟诺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戏谑淡了些,难得露出几分正经。
她站起身,走到谢子衿面前,声音放软了些:“别生气,子衿。”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歉意,“这事确实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她指了指旁边的浮千楼:“就连殿下,也是刚知道不久。”
浮千楼无奈地耸耸肩,对谢子衿做了个“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谢子衿的气消了大半,却还是梗着脖子:“那你也不能看着我像个傻子似的着急啊!”
钟诺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让你刚才说‘学狗爬都行’?我这不是想看看,你说到做到不嘛。”
“你!”谢子衿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却“腾”地红了——刚才光顾着急,居然把这话给说出去了。
“行了行了,”浮千楼在一旁打圆场,给谢子衿夹了块他爱吃的糕点,“郡主也是为了大楚,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再说了,她一早起来就张罗你爱吃的酒菜,就生怕你不原谅她呢。”
钟诺被说中心事,耳尖果然有点红,瞪了浮千楼一眼,又看向谢子衿,眼里带着点讨好:“回头我请你去城南那家老字号吃烤鸭,赔罪还不行吗?”
谢子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气也消了一大半。
“郡主为何又要去边关呢?”裴风总算从震惊中缓过神,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解。
“你是郡主,金枝玉叶,安稳待在京中便是,本不必去边关吃那些风沙苦,受那些冻饿罪的。”
钟诺玲略略的将替父报仇的起因说了一遍。
“在军营时间长了,便觉得……”她顿了顿,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层层屋宇,看到边关的风沙与落日。
“出身是天定的,路却是自己选的。郡主的身份是荣光,对我而言却是个枷锁。我从小练的这身功夫,总不能只在演武场里耍弄。到了边关,才算是真的派上用场了。”
“再说边关的将士们,哪个不是爹娘生养的?他们能扛着刀守在城楼上,我为何不能去?”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了,眉眼舒展得像雨后的天空:“再说也习惯了。至少夜里枕着刀睡,心里踏实——知道自己守着的,是身后万千灯火。”
裴风看着她眼里的光,似乎比烛火亮,比珠钗耀眼,忽然就懂了。
有些选择,从不是看身份该不该,而是看心里愿不愿意。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郡主……不,钟都督,是在下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