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霜跟在福晋身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这座城。从前在扬州时,她想象过无数次紫禁城的模样——巍峨壮丽的,美轮美奂的,连空气里都飘着香。可真走进来了,她才发现,这座城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也冷得多。宫墙太高,将天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渺远得有些失真;甬道太长,一重一重地往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永寿宫的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门内透出的光线温暖而柔和,与外头的清寒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殿内的陈设比想象中要简素。没有金碧辉煌的堆砌,没有珠光宝气的铺陈,有的只是恰到好处的雅致:花梨木的桌椅,青瓷的瓶插着几枝寒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留白处仿佛能听见风声。墙角一座铜鎏金珐琅熏炉,细烟袅袅,将满室熏出一种淡淡的、清冽的香——不是寻常的沉水或檀香,倒像是梅花与松针的清气,沁人心脾。
福晋领着吟霜,一进门便跪下行礼,吟霜跟着行礼,她的目光微微抬起,飞快地掠了一眼上首正在说话的两位娘娘。
左边那位着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常服袍,通身不见繁复的首饰,却自有一种从容端凝的气度。她正低头品茶,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将她的面容笼在一层薄薄的轻雾里,显得格外温润柔和。
静贵妃夏雨荷,五公主紫薇的生母。在諴亲王府,在她和小燕子被皇后逼迫的时候,是静贵妃,三言两语地将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她没说谢,可那份恩情,一直记在心里。
右边那位,一身玫瑰红色绣折枝桃花的旗装,发髻上一对金累丝点翠蝴蝶,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她比静贵妃年轻几岁,容貌也更明艳些,那份明艳并不张扬,而是妥帖地收在得体的举止里,叫人看着便觉可亲,又透着几分精明与练达。
令妃魏解语,小燕子在宫里的“大靠山”,福家的倚仗。小燕子说起她时,总是一脸崇拜,说她“比亲娘还亲”。如今见了,果然是个让人一见便想亲近的人。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令妃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
吟霜依言抬首,目光垂落,并不与令妃直视。这是进宫前福晋反复叮嘱过的规矩——在贵人面前,不可直视,不可失仪。
令妃打量了她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丫头的确生的极好,可她什么的美人没见过?但眼前这个姑娘,还是让她微微怔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有多惊艳,而是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她在宫里很少见到的气质——不是才情,不是美貌,而是一种经了风雨之后依然挺直的、不肯折断的韧劲。像雪压过的青松,像霜打过的秋菊,越是艰难,越是开得沉静从容。
这样的姑娘,不会被埋没在尘埃里。
“果然是好相貌。怪不得小燕子天天嚷嚷想往宫外跑,原来是为了你啊。”令妃由衷地赞了一句,转头看向夏雨荷,“姐姐你说是不是?”
“确实。”夏雨荷微微颔首,“在王府时我便见过这丫头,沉稳大方,进退有度。”
她是知道吟霜真实身份的人。
紫薇早将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的紫薇,想起那个在大明湖畔痴等了一生的自己,想起那些被辜负的、被践踏的、最终只能化作一抔黄土的深情。她本以为重生一世,那些事便与她无关了,可命运偏偏将另一个“夏紫薇”送到了她面前——白吟霜,一样的身世飘零,一样的认父无门,一样地被命运推到了紫禁城的门槛外,进不去,退不得。
物伤其类。
她无法替吟霜认回父亲,无法替她揭开真相,可她能做的,是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里,替这个少女撑一把小小的伞,遮一遮风雨。
哪怕只是一时。
夏雨荷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吟霜,语调温和平缓:“你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不必急于一时。还珠格格那边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住处,你先安顿下来,慢慢学便是。”
顿了顿,她又道:“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到永寿宫来。我与你虽非亲非故,但皇上恩准你入宫,我自当照拂一二。”
这番话,说得既得体又温暖。既点明了自己“协理六宫事务”的身份,又给了吟霜一个可以求助的退路。
吟霜心中感动,再次跪下行礼:“谢静贵妃娘娘恩典。”
令妃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和吟霜之间转了个来回,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静贵妃不是个轻易对人示好的人。她在这宫里十几年,恩宠不衰,却从不轻易站队,像一株生在悬崖上的兰草,孤高自许,遗世独立。可今日,她对吟霜的态度,分明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拉拢,不是施恩,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是……怜惜。
令妃在一旁听着,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吟霜是皇上亲自恩准入宫的,又是福晋领进来的,她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挑三拣四,反倒显得小气。
“你的事,本宫也听静姐姐说了。昨日在諴亲王府,你能不顾自身安危下水救人,又能在皇后面前据理力争,可见是个有胆有识的。皇上准你进宫陪伴还珠格格,是对你的信任,也是你的福分。”
吟霜垂首:“格格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自当尽心竭力。 ”
“你是个知恩的。”令妃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复道,“可宫里不比外头,光有知恩的心还不够。规矩,礼数,进退的分寸,一样都不能少。你是皇上亲口恩准入宫的,又有福晋作保,本宫自然信得过你的品性。只是有些话,本宫还是要说在前头。”
令妃放下茶盏,那茶盏落在紫檀木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还珠格格是皇上的心头肉,皇上疼她,宠她,由着她。可你不能。”令妃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跟在她身边,该提醒的提醒,该劝谏的劝谏,切不可一味顺着她的性子来。若是纵着她、由着她,出了事,第一个饶不了你的,就是本宫。”
这番话,说得既温和又严厉,既像叮嘱,又像警告。
吟霜声音清润如水:“令妃娘娘的教诲,奴婢铭记于心。奴婢入宫,只为陪伴格格,绝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若奴婢有行差踏错之处,甘愿受罚。”
令妃看着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的审视渐渐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令妃目光转向福晋,姐妹两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吟霜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得像一株被移栽进花盆里的兰花——根还扎得不深,枝叶却已经学会了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她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不是从上首来的,是从侧边来的,幽幽的,凉凉的,像冬天里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不声不响,却让人脊背发寒。
吟霜微微侧目,那个被她推入水中、又与她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的少女,此刻就坐在离她不过数尺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块枣泥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悠闲得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可猫的爪子,从来都不是摆设。
吟霜的心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