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天长的相处,竹影已经把阿遥当成家人了。
它不知道家人是什么,但是在阿遥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家人应该是温暖幸福的存在。
孤独寂寞的一片影子,只是听着一个同样孤单的女孩每日自言自语般的倾诉,就觉得足够幸福。
它开始自主地吸收那些邪气,甚至还有些灵气混杂着。
想要成为对于阿遥来说也是家人那样的存在,这是竹影吸收邪气的理由。
某一天它终于可以化成人形,用人的步伐走出这片无法挪动的竹林。
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头几步它走得颇为踉跄。但阿遥走路的姿态早已被它描摹千百遍,因此学着阿遥的样子,它走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着跑向有阿遥气息的方向。
见到阿遥应该说什么,怎样才能和她亲近呢?
这些竹影没有想过,它只是像一只初飞的雏鸟,扑向在它生出神智时看到的第一个人。
然而那座温馨的小院落,那方承载着阿遥或开心或难过情绪,经常出现在她口中,她每天都要回去的小院子,出现在竹影眼前时被血抹了一层。
竹影愣愣地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鼻尖嗅到一股陌生的味道——和阿遥身上的气味完全不同 ,这股味道从不远处的小院里涌出,扑面而来。
后来竹影第一次杀人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只是没有那天的重。
是血腥味。
一群身着绫罗的人从院门走出来,为首的那个女孩儿提着一柄长剑,剑身滴滴答答往下流着血。
他们对着女孩儿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很差。
一个男人走到她身边耳语几句,女孩儿冷着脸用剑削下他身上一片衣料。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没说什么,沉默看着女孩儿用那块衣料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中长剑。
她擦完就把布片扔了,男人却笑着用手捻了捻女孩儿发尾的银铃,手指尖染上些血色。
他们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临走前女孩儿有意无意往竹影这里扫了一眼,它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即使发现了也无暇顾及。
竹影又变成了初初学步者,等它扶着院门,呆滞地看向里面时,这个刚刚真正诞生于天地间没多久的小妖彻底崩溃了。
很多血,满眼的红色。
阿遥侧躺在地上,那只她阿爹编的竹筐滚落在一旁,沾了一圈血迹。黑色的长发遮盖住阿遥的脸庞,她的右臂压在头下面,扭曲地延伸向另一个方向。
这只手被另一只发皱的手紧紧握住。
阿遥的娘。
老人跪在地上,仅有身子——头颅不见了,断面整齐,是被利器一下砍落的。
竹影想到方才那个女孩的长剑,寒光闪烁,看着无比锋利。
这个小院子在竹影的想象里,是世上最安心温暖的地方。
阿遥对它的眷恋,让沾染了阿遥气息的竹影也生出向往。还有这个家里的两位温和老人,是顶顶好的人。
此时,这里却像地狱。
竹影麻木地抱起阿遥,拂开她面上凌乱的发,看见她残余惊恐、尚未闭合的眼睛时,竹影感觉到自己脸上滚落热泪。
没有人告诉这只小妖,眼泪对于他们影妖来说是灼烧生命的符咒。
它流着泪,低声向这个没见过它的少女保证,它会为她一家报仇。
收敛了两具尸体,竹影突然发现阿遥爹不在这里。
它进屋翻找,这里却只有母女俩的衣物和东西,并没有男人的东西。
阿遥口中慈爱高大的父亲,一直是她幻想出来的。
温馨的一家三口,其实也只有相依为命的母女两人。
竹影之前想不通阿遥身上为什么有一股忧郁的气息,以为她只是孤独。如今看来,这股忧郁来自少女惶惶的不安。
一夕之间,一切都天翻地覆。
什么都是假的,那些阳光般的日子,都是少女哄骗自己坚强生活的谎话。
然而如今这些假的也没了。
阿遥娘的头颅滚落在屋前,眼中的泪水早已风干。竹影不甚熟练地用妖力把阿遥娘的头和身体接合。
它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这是在上莲界,没有灵根灵力的普通人就是蝼蚁。那些杀人凶手应该是修士,竹影能感受到他们残留在此的灵力。
竹影成型没多久,谁也不认识。在它的观念里,修士都是锄邪铲恶的,未曾想过修士也会对善良无辜之辈下手。
但是从阿遥讲的故事来看,有坏修士就会有好修士。
它不认识那几个修士是哪个门派的人,报仇也无门。
但是修士之间应该互相认识吧。
一只小妖,在月光下用自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想了一个计划。
它的大半部分本体与阿遥融合,剩下的本体捏了一个阿遥描述出来的父亲。然后用自己的妖力控制阿遥娘,伪造了一副阿遥梦想的温馨的一家三口。
其余的分身,它将其打扮成作乱的妖邪。
只要能吸引过来修士,它就能把这一切告诉他们,没办法让他们动手审判那些人的话,至少它或许可以知道那些人是哪个宗门的,其余的它再想想办法。
修士倒是来了不少,只是他们依旧和买下阿遥采摘的那些灵植的修士一样来去匆匆,斩杀了它的分身就离去交代任务。
它的妖力不停流逝,不进食的话可能还没报上仇就要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