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继续向下沉去,被更深的黑暗温柔地吞噬。最后一点刺目的血色,在墨蓝的深渊中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江面上,只剩下粼粼的月华依旧冰冷地流淌。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凄艳一幕,只是月下江水编织的一个短暂而残酷的幻梦。
赵元青想了想:那女人在排上,孙四娘救了她。
月牙排的排工们不可能得罪水匪,万俟良虽然人不算坏,但排上换衣服不便,他自己瘦得跟小鸡仔似的,不可能挡得住那样大片的艳红,只有孙四娘方便救她。
而且孙四娘有本事救她。
那三个臭鱼烂虾她都懒得提。
那头棚子里的孙富此时又钻了出来,神情严肃认真,搓着手走到赵元青身边问道,“我……你觉得我开个赌场怎么样?”
她已经懒得打了,下巴点点放在一旁的新枝,“你自己打吧,力道要和我一样,不然加倍,去。”
孙富急了,“你好歹给我点提示啊!你……你不能只让我这么猜啊!三教九流,那么多种,我哪知道你他娘的喜欢啥?!”
赵元青觉得这活就该让鲁有权师父干,他怎么不来呢,他就爱教育人。
她弯腰摸了一手泥后,糊在他胸口,“想想你自己,别想我,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什么贵人,我只是腿子,比你还不如,但我用不着你考虑我。”
孙富心口生理和心理双重一凉。
勉强笑道,“阿青……你看看,你这……这泥巴都糊上了,我不打了行不行,手还得吃饭呢!”
赵元青也很好说话,点点头道,“行,那这样吧,你打错一次就往身上糊一层,不能洗,怎么样?”
这肯定比挨那钻心剜骨的树枝抽打强!孙富心中立刻拨起了算盘,木头上的泥巴无非是头两日江滩上沾的,能有多少?糊就糊呗,脏是脏了点,总比皮开肉绽强!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甚至重新堆起讨好的笑容,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唉!好嘞!没问题!这我肯定严丝合缝的糊!”话音未落,他生怕赵元青反悔似的,飞快地弯腰,又狠狠抓了一把湿冷的泥浆,看也不看就往自己脸上用力一抹!
“我……我再送你一块!”他咧着嘴,脸上沾着黑黄的泥点,泥浆顺着颧骨往下淌,混着江水的腥气,糊住了他半边眉毛和鬓角。
她盯着他不再笑了,那眼神……孙富说不出来,失望?困惑?生气?他解读不出来。
可他突然心底冒出一股怒不可遏的火气来。
只是泥巴而已。
只是泥巴而已啊!
泥!巴!啊!!!
为什么她这么看他?
江风呜咽着掠过木排,鼓点沉闷地响着,催促着停滞的月牙排缓缓前行。木橹搅动江水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月光惨白,勾勒出赵元青沉默而挺直的轮廓,也照亮了孙富脸上、胸口那刺目的泥污。他脸上的泥浆在夜风里慢慢变干,紧绷着皮肤,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
胸口的泥印也失去了水分,变成一块硬邦邦的、冰冷的痂,紧贴着他那颗在油滑外表下其实早已麻木的心脏。
这让他觉得愤怒,她的眼神让他觉得愤怒。孙富的手攒紧,脸颊抽搐,那双平日里透着市侩和狡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红的疯狂和毁灭欲。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攒紧了拳头,身体猛地弓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重量,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厉,朝着木排边缘沉默挺立的赵元青,不管不顾地狠狠撞了过去!
“噗通”地一声,那人被他撞得落入水里,孙富高高抡起沉重的木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赵元青落水的那片水域,不管不顾地、发疯般狠狠捅了下去!口中喃喃念着……
“死!”
“死!”
“死!”
沉重的橹杆一次次凶狠地捣入冰冷的江水,橹杆砸破水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噗噗”声,浑浊的浪花混着泥沙被不断搅起,在惨白的月光下飞溅。
水花打湿了孙富的脸、他的衣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而疯狂地重复着捅刺的动作。
“让你看我!让你看我!让你看我!让你逼我!让你……让你……”
冰冷的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沉闷的鼓点,单调的木橹声,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
孙富没了力气,摊跪在一旁,月光惨白,他面前那片江水中只徒留了一片激荡。
他哭了起来。
说不清。
但他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