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娴熟地把车拐了一个弯,嘴角不禁一翘。
“生意上的朋友倒有一些,只是逢场作作面子,”他推心置腹地说,“但私下生活里,少爷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能交心,不过现在终于有点人气了。”
他说完,知道自己有点越矩,忙往后瞅了一眼,但后面的客人依然保持着那副自然温良的神态,轻轻松了一口气。
易南回忆起第一次和大少爷见面的场景,那时候也被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淡吓到过,不过现在显然已带上滤镜,他偏头微笑:“这么说,我也是第一次,之前没有过这种朋友。”
这是真话,他过往恋爱经历为零。
管家眼梢微微一跳,心里不由打量起来。
有钱的世家企业稀少,二世祖圈子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不到一天就能被传遍,他混迹在这些圈子附近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对权势财富过于谄媚以至于姿态难看的人。
但他的确没见过类似易南这种,踏实稳定、无论是外貌还是思想都很干净的人。
这么一停顿,车内陷入安静,易南思考起来。
虽然他在游戏世界老神在在好似十分熟练地安抚过路淮,说恋爱就是这么折腾,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没想到现世报落到他身上,醒来还差点忽视他们两个现在截然不同的关系。
他无声地弯腰捂住脸,发现自己还是有点手足无措。
“到了,”管家把车稳稳地停在“夏日网咖”门口,提醒说,“如果之后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易南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站在路边目送车起步离开,才重新拿起手机。
他已经决定在现实中坦然面对这段关系了。
既然是男朋友,待遇自然不一样,他思索良久,在备注“路淮”两个字前加了一朵粉红爱心
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网咖大门,整段脖子都是红的。
夏日网咖开在最繁华的街角,却占着最犄角旮旯不起眼的一块小地方,正是中午,
连排的电脑位置有一半都是空的,只有几个网瘾大的少年打着哈欠玩着枪击游戏,空中漂浮着淡淡的植物芳香,应该是刚刚做过清洁。耿越懒懒散散地在前台盯着电脑。
还是现实世界好,不会被追杀,也不需要完成指标,只需要生活就行。
易南轻轻呼出一口气,那种跌宕起伏的感觉终于消逝,变成了一种含着暖意的松散,绕进前台拍了拍耿越肩膀。
耿越把耳机一取,扭头看他,一脸直男似的不满:“怎么人越大越喜欢玩夜不归宿,替你顶班半天回头吃夜宵啊。”
“没问题。”易南扒拉了一下立在桌面上的牌子。
翻过来看到了上面的招聘海报,愣了一下,他问:“这是梅姨放的?”
耿越放弃了桌面塔防游戏,一键切回看座界面,“你说招新人这事?”
他接过那立牌,“对是梅姨放的,虽然我们这规模不大客人也不多,但毕竟活干得杂,思前想后再来个人比较好,我希望最好是女孩子。”
易南坐回原来的软椅,轻车熟路地拉开抽屉,从摆放整齐的空气清新剂下面抽出酒精湿巾,在桌子上擦了擦:“就算真的来了,到时候她上白班,你上夜班,你们就交接班的时候能见10分钟,除此之外,两不相闻呀。”
耿越向他射出哀怨的死亡眼光:“别说了,我看在你前不久刚出院才没上手啊。”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鬼祟地凑过来,生怕泄露了什么般压低声音:“对了,前天晚上来的那位金路集团的那个男人,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上他那了?”
猝不及防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而且还是事实,易南刚喝下去的一口凉水差点没咳出来。
这时旁边响起轻轻一道玻璃盘搁下的声音,一双力道轻柔的手放在他背上,帮他顺了几口气。旁边响起女人温温柔柔的声音:“慢点慢点,顺口气。”
单座那边的铃响了几道,耿越来回看他们两眼,离开去招呼顾客了。
易南正要起来,又被按住肩膀:“你起来干什么,坐回去,让我看看。”
他乖巧地坐下去,轻声:“梅姨。”
“身体怎么样,还晕不晕?”梅姨给他倒了一杯甘菊热茶,目光在他身上慢慢转了一圈,脸上挂着真切的关心,“昨天晚上没联系到你让我有点担心。”
“没事,让梅姨你担心了,”易南不好意思似的抬头,“店里还好吧,我看到招人消息了。”
“想什么呢傻孩子,你又不会麻烦我,”梅姨摇头,目光澄澈,有找个伙伴干活的事,我是好好考虑过的,想让你们多休息一下,也多去外面活动一下,前台这边我也可以帮忙。”
恰好门口又进来几个男男女女,易南下意思动作,梅姨已经越过他招待起来,她年过四十,一张和善的圆脸,眼里堆着的都是实打实的笑意,短短几个来回问清了需求,眯着眼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验证下几张身份证,就把几个人的上网包间开好了。
等人走了,梅姨回头冲抱着热茶的易南一笑,那笑有种年轻似的俏皮意味:“这电脑当时我怎么学都不会使,还是小南你手把手地教我才会的,怎么样,我这个学生刚才表现还可以吧。“
易南毫不犹豫地吹捧:“比我都熟练了。”
梅姨嘴角露出一点慈和的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起来,像极了长辈在教导晚辈时的前奏,但是她什么也没说,手上的力道刚刚好能帮易南舒动筋骨。
“你呀,成天叮嘱我别老坐着,自己一坐就是一整天,”她随口聊道,“别仗着年纪轻就糟蹋自己身体呀。”
以前易南也没事会帮梅姨揉揉肩腿,等手艺被学会,梅姨也反过来帮他,算作长辈的亲近。
他放松下来,目光出神地盯着茶杯中浮起的小甘菊,大厅里间或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头顶的白炽灯在瓷砖上折射出亮度惊人的光。
一片岁月静好中,易南动了动唇:“梅姨,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是应该往前看了,”梅姨轻叹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略带怅然的眼神落到了走廊尽头,“这也是你一年前在医院就跟我说的话,只是前不久你也出了车祸,我才真正地理解和看透。”
安慰莉卡的话还在耳旁,易南不用回头都知道走廊尽头往上走的一个房间里,放着的那位朋友的黑白照,亲人的离去就像是一场侵蚀木头的潮雾,挥之不去,时常浸染。
一年前那场意外车祸发生后,他失去了此生最好的朋友,梅姨也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在医院搂着这位哭到不得自己的女人的时候,心情几乎和火场失去哥哥的莉卡一模一样。
在梅姨温暖的目光中,易南把手搭在了她手背上。
正如这一年来无数次的扶持一样。
手机噔噔噔响了几声,才把易南注意力召回,三条挂着爱心的信息挂在微信置顶处。
“事情如果都处理完了,就收拾一下东西。”
易南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看到下面两句。
“晚上我来接你。”
“到我家睡。”
易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