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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此心可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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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祝解忧从一开始,就不在意。

不在意身边这些人的喜怒,不在意人世间的存亡,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脾气。

一如此刻,他再怎么样发了疯地打闹,祝解忧总能一如既往,神态宁和着,包容他任性妄为的举动。

……不。

那从来都不是包容。

是不为所动罢了。

就像看着他的,这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一个面色青白,狼狈不堪的人,俨然走投无路,下一刻就要崩塌。

是他自己。

可是这一双照出他面貌的眼睛,分明一心注视着他,然而什么,什么都不曾在眼中留下。

就只有平静,淡漠无物的平静。

之前那好多次,他来到国师府玩耍解闷,祝解忧也总是这样,随着他在房中走动,只静静在一边看着。

有些时候,他站在窗前,祝解忧却是坐在窗下,因是跽坐的姿态,要仰起头,才能把他看见。

他明明是被仰视的那一个,他才是真正身处尘世里,被世外之人不带情感地俯视着。

一条冰冷刺骨的河流,不由分说把他淹没了。

沈燃香这才彻底地明白。

从一开始,他一厢情愿,视作救命绳索的东西,从来就不存在。

他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以为抓住了一点什么,其实从头到尾,他的手中,原来是什么都没有。

沈燃香跪不下去了,撑着双膝站起来,没能站稳,差点一头栽倒。

祝解忧稍稍动了,将要拉他一把。

“……别碰我。”

递出去的手被人推开,当着他的面,沈燃香跌倒在地上。

跌得不轻,才被法术整理干净的衣裳又全乱了。沈燃香忍过那阵痛,动作迟钝,然而不要祝解忧的帮手,自己爬起来,走开几步,直到祝解忧的衣角也碰不到了,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看过去。

祝解忧历遍人间,也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其时,他还不懂这道眼神的意味。

痛楚,怨恨,后悔,无能为力,愧疚羞惭,人世间可以形容出的最浓烈的情绪,都积攒凝聚到一起,然后都淡去,归为空洞洞一片虚无。

沈燃香垂下眼睛,脸庞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显得异常的冷,几乎不像他了。

“祝解忧,你总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说来说去,你就是个胆小鬼,不敢去杀了那个怪物而已,没用的胆小鬼。”

“……不对,没用的是我。”

他是对祝解忧说,还是对自己说:“……我才是最没用的。”

什么事情也做不到,只会生气、动怒,得不到回应,什么办法也没有,还总是逃避面对,不想承认。

沈燃香跌跌撞撞,一步步往外退去,越来越远,就要走出庭院主人的视线了。

檐下,一身祭袍飘动起来,似乎是衣裳下的那个身影站起了身,想追上前来。

“祝解忧,你别过来。”

“你不要过来了。”

沈燃香摸着国师府的门了,叫住他:“祝解忧。”

年轻国师就站在原地,不再动了。

他站在那里,祭袍一尘不染,那种姿态形容,和他把淋了一身雨的太子领回来的那个夜晚,没有任何分别。

从今往后,沈燃香最后一次看向他,说。

“这个东西,还给你。”

“我不要了。”

“还有。”

“我也再也不用你陪我了。”

说着,沈燃香往那个人身上丢了一把物件,头也不回,转身走掉了。

那东西撞到祝解忧的身上,散开了,叮叮当当,摔了一地。

是祝解忧送出去的那串银色连环,已经全部解开了。

本来沈燃香想过,等他解开连环的那一天,一定要和祝解忧好好炫耀一番的。

他再也不要了。

=

少年人的身影看不见了,他带进国师府的人气也随风飘散,留下一地幽寂。

祝解忧走过满地凌乱,从散乱的诗书笔墨里找寻,耐心找出一个个掉落的银环,捡起来,绕在手掌心。

他端详这副被人解开又丢弃的环饰,神态殊为寻常,与他过往袖手旁观人间每场风雨的时候,大概并没有什么不同。

故而就连祝解忧自身,都不曾发现他正在出神。

祝解忧,这并非它的名字。

因为它不是人族,而是一只化成人形的妖。

它们解忧一族,本是妖中通灵的异兽,身为妖异,没有人族应有的姓名。

它踏足人世,以国师的名目,司掌邢国祭祝之职。从而效仿着凡人的习性,取祭祝其中“祝”之一字为姓,以自身族群为名,得来一个姓名。

解忧深居妖界,不与外族来往。还是好多年前,祝解忧年少时候,遭到一只恶妖闯入了领地,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它除去了恶妖,不想被恶妖留下的后手算计,被打入凡尘,封印在一处荒山。

它身受重伤,此后昏睡多年。沧海桑田,封印它的那座荒山有了归属,划入一个国境。

蛮国。

后来有一年,远嫁和亲的沈英檀遭到蛮国一行宫人欺辱,孤身一人被骗进荒山。那群宫人幸灾乐祸,等着看她脱去一层皮,想不到她会机缘巧合地解开山中一个封印,救出了一只人形妖异。

是以,祝解忧欠下沈英檀一个恩情。

身为解忧,不可与外族牵连因果,但凡避无可避、不慎有了牵扯,必须使得因果尽快断绝。

沈英檀救他脱困的恩情,就是祝解忧牵扯上的因果。想解开这个因果,要么是沈英檀身死魂消,要么是他偿还了沈英檀的恩情。

人间事物,擅自出手也是平添因果。祝解忧当然不能杀害了沈英檀,于是和她订下一个灵契,答应她,可以助她实现一个愿望。

沈英檀的愿望,便是十国江山。

祝解忧不能干涉人间恩怨,不能向着凡人滥用生杀。所以当沈英檀发现一只见所未见的怪物降临在邢国,她转念想到,国师修行的法术不能作用于人,不能直接杀了蛮王和他那群豺狗部下,但却可以用在这只吃人恶兽的身上,让这东西为她所用。

祝解忧听从沈英檀的愿望,把恶兽带进地宫,施加了禁咒和封印禁制。他作为国师频繁地受到召见,就是因为如此。

那只恶兽——那东西,它是一只来自世外的魔物。

魔界的恶兽,其名为“蚀”,有着高低之分,低阶蚀兽人面兽身,高阶蚀兽还可变化人形。

蚀兽,本来不应该出现在人间。各界之间横亘屏障,无法随意地进出,魔界通往人间的那一侧屏障更是堪比天堑,即使是魔族也不能轻易地跨过。

只在魔界的蚀兽降临了人世,本身就是一则凶兆。

正常绝不该发生这样的事情,除非……有什么变故,将要发生了。

祝解忧极目远眺,天边,阴云密布。

此世的人间,正逢动乱,经年战祸,导致灾殃遍播、仇怨积久不散。

人间离乱,所以使得守护人界这一侧的屏障松懈、让蚀兽钻过了空隙,似乎也能说通。

另一侧的魔界,是否又有什么祸乱,正在或者将要发生?

再远一些,远在世外的魔域,祝解忧无法看得见了。

魔界,他从未有过涉足。也是这个原因,他一时没能看出,关在地宫里的竟是一只高阶的蚀兽。

发现蚀兽的时候,它刚降落在人间,闻见了附近城镇里人肉的气味,将要去吃人。

祝解忧设法捉住了它,在皇宫里画下禁制,把它用禁咒捆缚好、送进了地宫。那东西一直维持着人面兽身的形状,故意没变出人形,假装不会说话,让祝解忧把它当成了一只低阶蚀兽。

直到它撕开了禁咒,祝解忧才晓得,那原来是个高阶的蚀兽。

它吃了沈英檀,因为灵契的存在,祝解忧有所察觉。此外也是那道灵契,保住了沈英檀一缕残魂,让她每天正午会在蚀兽的身体里挣扎片刻,再到今天,彻底恢复了一时清醒。

她以为杀了那个身体就能杀死蚀兽,可那不是魔物的本体,杀了那个身体只让她自己失魂丧魄,附在她魂魄上的、她与解忧订立的灵契,随之消失作废了。

沈英檀身死魂消,没有了灵契,祝解忧与人间的因果就此斩断,再没有了牵涉进来的理由。

他无法回应沈燃香的请求,因为他与人间的因果已断,自从那一刻起,蚀兽也好,凡人也好,都绝不是解忧应该干涉的了。

但是正如,他不必对沈燃香解释这些因由;同样的,他也没有告诉沈燃香。

没有告诉他,当年他与恶妖那一战大伤了本真,此后封印被困的那些年里,旧伤难愈,妖灵枯竭。到了此番,单单是继续维系最后那道把蚀兽困在皇宫里的禁制,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修行,再也腾不出余力了。

那只蚀兽,也许它很快就会冲破他画下的禁制,给人间带去一场弥天大难。

但那终究是人世间的因果,他已经不能阻止。

祝解忧合起掌心,分散的银环首尾相衔,互相牵缠地拢在手臂上,再次连成一只解不开的环。

他不应涉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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