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燎原一夜无眠。
天迟迟不亮,乐燎原坐不住,就此出门去。
深夜的凤凰丛无人也无灯,越往深处去越有死一般的寂静。他看见飘摇的花影,如同挥之不去的杀机。
乐燎原一一走过,就像用脚步丈量,凤凰丛对他来说从来都是陌生又熟悉,而这里将发生他人生的第二次巨变。
一场史无前例的的豪赌。
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几乎将修真界所有的大人物拖下了水。
天亮了。
乐燎原和世家一起,在凤凰丛前迎接迎亲回来的乐氏主人和徐氏小姐。
徐有年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听着要替自己的妹妹抱不平,实则是对乐燎原放心不下。徐有年生在高处,也只适合待在高处,逆境中他难以担事。乐燎原轻抬眼皮,回答的很轻:“紧张。”
像是不屑,又像是揶揄。
冯原落抱胸笑他:“这才多久的时间,眼看你来了乐氏,又眼见你娶亲,郎主真是把你安排明明白白。”
冯原落的话令乐燎原思绪飘忽,而后淡淡说了一句:“大约也有些时候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却比他之前的所有时光都显得漫长。
他被人裹挟,而后又学会裹挟别人。
像自溪水落入大江大河的一尾鱼,而他始终想要一个立身之地。
天地翻覆,就在此刻。
慧夫人身边的何冲冲久久不语,乐燎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大喜之日,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何冲冲看他只一瞬,声音很飘忽:“愿你万事顺心,所得即所求。”
慧夫人笑道:“小公子是大婚,怎么说这个?”
乐燎原也笑,笑意清淡:“家主已经将一切都包括在内了,恰如其分。”
乐昭郎和徐氏送亲队伍在天边隐隐浮现,乐燎原说完便下阶去。
修真界的迎亲仪式和凡间不大一样,乐燎原也没问是本就如此还是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更改了,但此刻他必须走到徐其蓝轿前。
乐燎原的掀轿礼是一只短笛,恩州冯氏所赠,恰如那时冯原落所说,以烟波渡内特有的桐木制成,价值心意足够,就像是专门为此刻准备。
乐燎原以短笛敲击轿沿三下,恭声说:“乐氏燎原,请徐氏其蓝小姐下轿。”
徐其蓝的声音自轿内传来,依礼问:“所求为何?”
乐燎原轻声说:“迎亲。”
徐其蓝将轿帘掀起很小的一个角,乐燎原将短笛探入,徐其蓝伸手握住,这礼便成了。
徐其蓝一手握笛,一手掀帘,由此下轿。
她着嫁衣而来,纷繁复杂,难免行动艰难。乐燎原无声看着,想的却是,原来这就是他的新娘。
他们之间本就少了情意,徐其蓝戴着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注意力都被行动牵扯,今天天气也并不好,就让一切更加索然无味。
乐燎原这时看了一眼乐昭郎,昭郎的目光落在他二人之间,看的还很专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在意,反而乐燎原心思涣散,如置身事外。
他笑了一下。
“为何?”
徐其蓝的声音清冷冷的,不像是在为自己的仪容仪表担忧,下一句的指向更清楚:“有何可笑?”
乐燎原说:“按礼我们不该对话。”
徐其蓝也笑了,是轻蔑的,不将任何人任何礼数放在眼里。
准备完全,乐昭郎走在最前面,乐燎原以笛相引徐其蓝,此后便是徐氏送亲队伍。
徐其蓝说:“你未免太不专心。”
乐燎原说:“小姐想让我专心吗?”
徐其蓝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乐燎原说:“修真者耳聪目明,小姐为何今日图一时口快?”
徐其蓝在后面抓紧了短笛,说:“……自然是为你。”
乐燎原说:“小姐高看我。”
徐其蓝说:“冯氏以此笛赠你,那便是你小看冯氏。”
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乐燎原走的有些喘:“我从来不低看任何人。”
这句话还没说完,乐昭郎已经站定,所有人都在,乐燎原带着徐其蓝上来——
只在一瞬之间,乐燎原调转短笛,直接抵住了徐其蓝的咽喉!
不待任何人反应,不待徐其蓝开口,乐燎原终于可以说完剩下的半句话:“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此一击不中,不会再有下一次的机会。
但乐燎原找不到任何可能失手的理由,更何况他在出门前已向凌波卷许了愿。
徐有年惊呼:“你要做什么?”
乐燎原朝向乐昭郎,说:“昭郎,我已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乐昭郎一动不动:“我从未这样交代你。”
事情和昨夜所计不同,但既定方向没错,徐有年对乐燎原说:“不管郎主和你说了什么,放了其蓝!”
乐燎原手臂比耳朵更先感受到徐其蓝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