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丝线都穿好,涂妙真拿来经轴,固定在整经架的末端,赵青如则站在另一端,轻拽着丝线的总头,慢慢往经轴上绕。
整经是个很费功夫的细活,俩人边做活边闲聊,赵青如打量着涂妙真,问道:“还没问过阿妹的年纪呢,你看起来好小,有十六吗?”
“哪有那么小?我今年二十……”涂妙真随口说笑道,话到一半陡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今年十八……”
“十八岁才结亲吗?”赵青如略微有些惊讶,旋即想到涂妙真的身世,又忍住了追问,赶忙岔开话题,笑着赞叹道:“阿妹年纪不大,看着又是世家小姐的模样,没想到做起活来这么厉害,倒衬得我这个做姐姐的笨手笨脚。”
“阿姊又笑话我。”涂妙真无奈地瞥她一眼,眼里含着柔和的笑意,真心地说:“阿姊初次接触纺织,就能做得像模像样,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什么呀!”赵青如连忙摆手道:“能帮上阿妹点忙,我就知足了!”
俩人忙活到深夜,终于穿好综筘,绕好纬管上,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第二天清晨,阳光刚越过赵府的院墙时,俩人就起来干活了。
涂妙真将经轴固定在织机前端,一束束经线垂得笔直,筘靠在织机一侧,纬线管上绕满了缫好的生丝。她弯腰转动经轴旁的木柄,调紧经轴的张力,看着经线慢慢绷紧,又起身拿起纬线管,塞进梭子的中空槽里,牵出线头打了个小结。
一切准备就绪,涂妙真坐进织机前的矮凳,脚轻轻一踩左踏板,织机上方的左综缓缓升起,右综落下,经线瞬间分出一道整齐的缝隙。紧接着,她右手持梭子,从开口的左侧往右侧递,左手在另一边接住,梭子带着纬线管穿过经线,像一条灵活的银鱼。
赵青如见她开始织布,识趣地转身去厨房。
“阿姊去哪里?”涂妙真抬头叫住她。
赵青如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我去泡壶茶,顺便给阿妹拿些点心。”
“待会儿再去吧!”涂妙真停下推筘的手,招呼她过来,“我先教你怎么用织机。”
“教我吗?”赵青如瞬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期待表情。
“对啊……”涂妙真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你不想学吗?”
“不、当然不是!”赵青如紧张地搓了下手,犹豫着说:“可是,这是阿妹养家的手艺,我与阿妹非亲非故,也没拜过师,学这个不合适吧?你也知道丝绸有多值钱……”
她从未想过这点,惊讶地看了赵青如一眼,扑哧笑出声来,笑得赵青如一头雾水。
涂妙真笑着起身,伸手拉住赵青如的手腕,把她拽到织机旁的矮凳上坐下:“阿姊想什么呢?若是靠我一个人织布,不知道要织到猴年马月去!赶紧过来吧,我们赶时间呢!”
她拿起另一个装好纬线管的梭子,塞进赵青如手里,“你看,我一个人织,一天顶多织两三尺,咱们俩轮着来,说不定能织出半匹,这才是正经事。”
赵青如捧着梭子,激动地指尖微微发颤,酸涩地喃喃低语:“阿妹竟这般信任我……”
这些年,她靠着收田租,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只是敦煌现在很不太平,说不定那天突厥人就打过来了,土地是最带不走的东西,她没有傍身的技艺,家里又有两个孩子要养,若真到了那一天,她真不敢想怎么活下去!
这两年,她到处奔波牵线,想重拾丈夫昔日的茶叶生意,但是现在百业萧条,这种生意早就被瓜分干净。她虽然能靠着旧时的人脉赚些钱,但毕竟不是长久之道,现在涂妙真愿意把这份手艺传给她,简直是雪中送炭。
赵青如仰起脸望着涂妙真,眼眶微微泛红,“放心吧阿妹,我会好好学的!”
“放心,不难的,我教你几遍就会了。”涂妙真低头整理着丝线,没注意到赵青如感动的神情,她抬脚踩在踏板上,讲解道:“脚踩踏板要稳,左踏板控左综,右踏板控右综,踩下去经线就开口了。”
说罢,她轻轻踩下左踏板,示意赵青如看经线的变化,“开口要够大,梭子才能顺利穿过去,像这样——”她右手持梭,唰得穿过开口,左手稳稳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推筘打纬,力道要匀,别太轻也别太重,不然绢面要么松垮要么经线容易断。”涂妙真边解释,边推动筘。
一声脆响,纬线瞬间与经线贴合紧实,一如两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