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清惊讶地瞥了一眼涂妙真,有些不习惯她此刻的自信从容,一边欣慰她逐渐走出家破人亡的阴影,一边又有些伤神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躲在自己身后。
“所以,”石根察觉到他俩的来意可能与自家娘子有关,按捺不住又追问了一遍:“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敦煌办点事,”裴容清收敛心神,笑着解释,顺手卸下肩头的随身行李,掏出一个包裹递过去,“嫂子说你被征召到军营里了,她很担心你,听说我要进城,特意嘱托我找机会来看看你,这是她让我给你带的换洗衣服,说你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石根双手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掀开,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衣服面料。他喉头一哽,竟然抽噎着落下泪来,豆大的泪珠砸在衣料上,哽咽着问:“我走了这么多天,她肯定担心坏了吧?娟儿呢?有没有哭闹着要爹?”
见他这般模样,俩人都深受触动,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悲悯。
“放心吧。” 裴容清放柔了语气,安慰道:“嫂子和娟儿一切都好。嫂子让我转告你,家里什么都不缺,娟儿也乖,让你千万别惦记家里,安心在这儿干活,自己保重身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石根喃喃自语,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我这也是……太想她们娘俩了。”
“这有什么,”涂妙真连忙开口宽慰,想起昨夜的慌乱,触动的语气格外真切:“昨天夜里,我起来找不到裴郎君,也吓得直哭呢,这都是人之常情,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裴容清,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涂妙真脸颊一红,匆匆移开视线,耳根都热了。
三个人在营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聊着家里的近况、军营的琐事,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眼看就要到晚饭的时候。俩人起身告辞,石根依依不舍地送了他们几步,反复叮嘱裴容清回去一定要给杜娘子带话,让她放心。
裴容清领着她往回走,一路上俩人都没说话。涂妙真好奇地偷偷打量身旁的男人,虽然裴郎君这个人素来温柔宽厚,但是他对待杜娘子、石根这些穷苦百姓时的态度,似乎比往常更多了一份真挚的关切。
她又想起那些彩塑菩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裴容清有一颗菩萨般的慈悲心肠。
中军大帐的门帘半掩着,帐内透着几分清凉。索延昭卸下了染血的盔甲,只穿一件清凉的短打,正和几名将领围在舆图旁,手指点着图上的关隘,低声商议接下来的布防。这时,冯毅快步走了进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索延昭眼睛一亮,惊喜地跳了起来,跟同僚们打了声招呼,就匆匆掀帘走出了中军大帐。
“裴郎君!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索延昭远远就笑着挥手,看到旁边的涂妙真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嫂子也来了啊!”
涂妙真虽然逐渐习惯了婚后的身份,可毕竟是假结婚,乍然被人这般称呼,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略带尴尬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裴容清和索延昭站在帐外闲聊了两句,此时天色将晚,裴容清便请冯毅送涂妙真先行回去,自己留下来同索延昭议事。
冯毅很快牵来马车,载着涂妙真往营户区驶去,马蹄踏过土路,扬起阵阵灰尘。
裴容清眷恋地望着涂妙真的背影,索延昭没有出声打扰,等到马车逐渐消失在营帐间,才问道:“你们今天是去看那个木匠了?”
裴容清收回目光,点点头。
“那个木匠和你什么关系啊?”索延昭好奇地问。
“朋友关系,”裴容清淡淡道:“我搬到黄沙井之后,这户人家对我颇为照顾,夫妻俩都是顶好的人,所以能帮得上的忙,就顺手帮一把。”
索延昭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爽快地提议道:“不然我和那边打声招呼,把他放回去吧?也就一句话的事!”
裴容清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征召工匠本来就是公事,以公谋私送他回去,对其他人不公平,况且现在军营里确实需要人手,我相信有你盯着,他们也不敢随便苛待这些匠人。”
索延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心里泛起一丝羞愧。他在特权位置待太久了,从未真正考虑过“公平”二字,如今听这一番话,更是对裴容清敬佩不已,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替你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