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十三年，春。

暖风裹着水汽，岸柳垂下翠绿的丝绦，小宫女换下了厚重的冬衣，薄薄的袖口翻飞，连步履似乎轻快了许多。

她们捧着时新的瓜果急行在漫长的宮道上，轻盈里藏着谨慎，踏在宫规森严的尺度里，朝着贤妃娘娘的静娴宮走去。

赵浦来和九皇子报告情况， “十五皇子最近不大好，总是偶尔高热不退，好了几天，就又是犯病，太医刚开始诊断是风寒之症，但是老是反反复复，太医也是束手无策。”

看着九皇子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就接着说： “妍妃那边也有人已经开始动作了，有人传，妍妃娘娘以权谋私，清宁是皇上的人，妍妃娘娘在吃穿用度上甚是苛刻，而且还缩减各宮用度，打压内侍，任性妄为，各宮她都不放在眼里。还有……”赵浦小心的抬眼看了九皇子一眼，看他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就又接着说： “因为四皇子得势，岳大人朝堂之上也逐渐掌权，最近贤妃娘娘的宫里热闹了些。”

九皇子默默的站了会儿，说： “知道了。”

赵浦问： “我们不管吗？”

九皇子笑笑， “雕虫小技而已。”说完抬腿往妍喜宮走去。

第二天，妍妃身边的一个贴身的宫女暴毙了，传出来的消息是病了，医治不及时。

刘吉觉得没那么简单。

晚上刘吉守夜，九皇子已经睡了，他睡不着缩在脚踏边想着白天的事儿。

现在九皇子议事不让他出去了，他总是听到一些惊世骇俗的消息。他知道，像妍妃娘娘说的他是自己人。可是他也明白“知道的越多命就越薄”，这冷铁般的道理，早已随着宫墙里的每一缕阴风，深深的刻进了他的骨缝里去了。

最近他在九皇子的喂养下，开始长个儿。宫里来了比他还小的宦童，生活在宫里时间长了个个都是人精。小太监们大多都有个师傅罩着。他来到景丰殿，直接贴身伺候九皇子，大家都看出来他是九皇子培养的人，轻易的没人敢给他当师傅。还好在郑玉的引导下，他也懂得各方打点，但是除了郑玉和李爷，他没有处的亲近之人。

似乎他真的是九皇子一个人的奴才。

刘吉望着窗外树影摇动，感叹，若是有朝一日他遭了九皇子厌弃，连个能替他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九皇子最近甚是勤勉，日夜读书，殿外听政也大多只是听，没有太多的政见，旁人问起，也只是说自己还小，很多事情听的一知半解。

余琪看到余景这个样子，总觉得他这九弟在做什么大事，但是，他并没有查到九皇子有什么动作。仿佛他真的是不懂朝堂、不爱议政，只读书，做个勤勉的闲散的小皇子。

余琪知道他这个九弟可不简单。

余景在等，等着鹬蚌相争，等着看胜出者漏出本性。

四皇子去了北疆一年半有余，听说小小年纪就有雷霆手段治理了几个不得力的将领，带去的赈灾银子，也全部安抚了百姓。

朝堂之上一派赞誉之声。

余景看着自己的眼线带回来的消息和四皇子处理的几个将领的名单他便知道，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冯将军也好，这些忠君爱国的将领也好，他一个也救不了。可真是无能！余景冷笑着， “陷害忠良，咱们且等着！”

刘吉不知这句“等着”是对着谁说的。还好他知道，他的殿下是好的。

刘吉收拾九皇子的床铺，悠悠的冷梅香气在鼻尖浮动，刘吉笑呵呵的夸九皇子， “殿下，您着床铺真好闻，奴才认识的人当中，您是最爱干净的。”

余景看着刘吉一双白斩漂亮的手，在床铺上轻轻的扫动，床铺渐渐变的平整，笑了笑， “床铺有什么好闻的，专挑好听的说，谄媚。”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想像从前一样，照着后脑勺给他一巴掌。抬起了手，却放不下去。这半年，刘吉长个儿了，似乎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少年模样。

余景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将床铺整平，喊他： “你站起来。”

刘吉收拾停当，听见九皇子喊他，赶紧站起身， “殿下？”

余景往前走了一步，紧挨着刘吉站好。刘吉刚要往后退，余景叫住他， “别动！”

他伸出手，按着刘吉的头贴在胸口，胸口微热，似乎烫了他一下。他愣了一瞬，然后在刘吉的头顶比划了一下，马上刘吉就到他的下巴了，比划完他表示满意， “还算听话，记得好好吃饭。”

刘吉身体微僵，不知道九皇子要干什么，听了这话他才知道，九皇子在比个儿，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到： “殿下的话，奴才哪敢不听。最近长得快，新来的那些小太监，都不如我长得快，奴才再长就赶上郑玉了。”

还没到夏天，宫里就传来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十五皇子殁了。

十五皇子出生的时候天空飘着七彩祥云，是大吉之兆。元妃嫁与皇上多年无子嗣，这是她唯一的子嗣，能够想的出她得多难过。

蕙兰宮一连几天灯火通明，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元妃病了。

殿内的烛火昏沉，孩童的摇椅空荡无声。桐庐里的安息香燃的恹恹的，从前嫌弃这香气太淡，现在却觉得有些呛人。

元妃坐在床铺内侧，手里握着十五皇子的寝衣，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眼角一道泪痕直至腮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