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你的腿……”容鹿鸣问他。
“好些了,已经可以骑马、杀敌了。”
“好”,她舒了口气,看向他,眸子清亮若水镜,“林彻,我要你一个承诺。”
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贺穆驰淡淡笑了,说了句:“师叔,师侄僭越了。”
他将自己的左手默默放进容鹿鸣半开的掌心里。
容鹿鸣摸到一截冰冷、坚硬的金属接在他左手小指的位置。
“我发过誓的,此生为师叔、为陛下守好西境,绝不叫战乱再起。”
容鹿鸣紧紧攥住他的手,攥到指节发白。
西境信奉巫教,有断指立誓的传统。若违此誓,此身永不入轮回,永受业火煎熬。
“师叔,宽恕我。”他捧起容鹿鸣的手,贴在自己额头,是顶礼的姿态。
“不必我宽恕”,容鹿鸣翻手捂住他的眼睛,触到他眼角一丝隐忍的泪,“你守住西境、守护晋国子民,便是赎罪。”
“来,师叔给你解毒”,容鹿鸣说。
“师叔那次给我服用的药丸里,根本就未下毒,对不对?”
容鹿鸣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微弱,却很好听。
他也是在那次分别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渐渐地,他也意识到,是容鹿鸣将他从困兽般的自苦中扯了出来,给他指了另一条路,在他彻底毁掉自己之前。
人被刺中痛处时,首先被激起的是愤怒和攻击。愤怒过后,贺穆驰明白了容鹿鸣的用心,既然“林彻”已死,自己作为贺穆驰,实在不必为往日的仇恨殉葬。
他要悔过。被权力驯服,也要尽力驯服权力,像师叔容鹿鸣那样。
容鹿鸣看向萧正则,“阿则,西境就交给我这师侄,可好?”
“好”,萧正则将她的手收回来,握在自己掌心。
“阿则,把那个小包囊给我。”那是她自祖陵地宫带出来的。
萧正则帮她解开包囊,内里是些从未见过的草药。
“匕首。”
迟疑了片刻,萧正则抽出袖间匕首,递给她。
她接过匕首,吃力地抬起她刻意藏着的左手,往食指上轻轻一划。
血珠渗了出来,容鹿鸣用这手指沾了片花朵状的草药,置在贺穆驰面前。
贺穆驰先去看的,不是匕首,不是那流血的手指和奇异的草药,而是容鹿鸣被划伤的手掌。
盈洁如玉的手掌上,那划伤狰狞可怖,更让贺穆驰震惊难言的,是其上宛若刺青的两行字。
怔了怔,他才确认那是什么。
他突然执住她左手,用克制不住的力量,“容鹿鸣,你可知你究竟放弃了什么?”
“贺穆驰!”萧正则手中匕首径直抵上他脖子,“松开。”
“阿则,没事的。”容鹿鸣止住他。
“师侄不必忧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身外之物?”贺穆驰蓦地笑了起来,狂放不羁,又是当年那个瑜亲王世子的模样,“那是多大的权力呀容鹿鸣。连这也无法叫你驯服,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叫你驯服?”
“够了。”萧正则言词间已现杀意。
贺穆驰收回手,还有许多话想说,又都堵在心口。贺穆家的先祖与西戎皇室有些渊源,西戎祖陵中的隐秘传闻,贺穆家代代相传。
他知道那祖陵之中有什么,也清楚容鹿鸣放弃了什么。当天下触手可得,谁堪止步,细思其间因果?
容鹿鸣可以。
倘若易位而处,他断然做不到如此。
“不说这个了,快些,指尖的血要干了。将我的血与草药一道吃下去,这是最后一剂药。不出七日,你的腿伤必痊愈。”
贺穆驰仍跪着,俯身,含去她指上的血与药。
那草药的苦几乎渗进骨髓,可仍遮不住那一丝甜。她的血是甜的。
“去吧,贺穆驰,后会有期。”
这是她第一次以异族的名字唤他。
他叩首行礼,转身跃下马车,不敢再回头。
如同是以血饲兽,萧正则感到,伺一头只驯服于她的猛兽。
贺穆驰与还是瑜亲王世子时截然不同了,与华发早生、颓于监牢一角时亦不同了。萧正则看向身侧刚刚执过的西戎钢刀——此人如此刀,他被锻造过了。
萧正则想帮容鹿鸣包扎刚刚划伤的手指,却见她已将左手缩回毯子里,不叫他看见。
“鸣鸣,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的所有事你都知道”,她乖顺地偎进他怀里。
“骗子。”他俯身吻她的眼睛,将她紧紧抱着。
“回桂城。”他对外面驾车的萧正晞与流华说。刻意静了片刻,以为会听到容鹿鸣的反驳,说要回靖王府。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出神地望向车窗外。骤雨已息,夜空中跳出些烁亮的星,比宝石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