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拿起属于他的那枚:“哪个是我的?”
“监管结束。”
“为什么?”
“另一枚尺寸不合适。”
他显然认为我没有认真回答,但没有继续追问。
“你确定?”加里问。
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我吻他以后。后来是在旧医疗站、共同居住申请、搬家和每一次需要把生活向前推进的时候。我过去会因为这个问题不耐烦,现在仍然有一点。
“加里。”我说。
“嗯。”
“这份登记没有结束日期。”
“我知道。”
“也不会因为监管、军职或者家族权限变化自动失效。”
“我知道。”
“如果以后想解除,需要我们其中一个主动申请。”
“是。”
“所以我才放在你面前。”
他看着申请:“我不准备解除。”
“很好。”
“以后也不会。”
“法律不要求提前做这种保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是事实。”
我没有继续纠正他的表达方式。加里拿起笔,在申请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加里·伯德。
他仍然保留伯德这个姓。
监管解除前,司法人员曾经问他是否需要恢复收养前的原始姓氏,或者申请新的身份名称。
他拒绝了。
“为什么?”我当时问。
“已经用了很久。”
“你不介意它属于伯德将军?”
“现在也属于我。”
这个答案足够,名字可以来自别人。
以后做什么,不需要继续由别人决定。
线上登记按时开始。负责核验的工作人员出现在客厅屏幕里,要求我们分别确认身份、住址和登记意愿。
过程比军事审判短很多,也比我预想中更普通。
没有证人,没有宣誓,没有任何适合被公开频道播放的音乐。工作人员只是读取条款,然后问:“索·斯特林,是否确认与加里·伯德建立长期伴侣关系?”
“确认。”
“加里·伯德?”
“确认。”
系统生成电子文件,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
工作人员提醒我们,实体证明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寄送。
“还有问题吗?”她问。
加里说:“没有。”
我说:“戒指需要登记吗?”
工作人员明显停顿了一下:“不需要。”
“很好。”
通讯结束,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加里看着那份已经生效的文件。
“完成了。”他说。
“是。”
“现在是长期关系。”
“之前也没有计划短期结束。”
“但现在有记录。”
“你喜欢记录。”
“有用。”
我把戒指递给他,加里没有立即戴。
他先拿起我的那枚,言简意赅:“手。”
“这是命令?”
“不是。”
我把手伸过去。戒指沿着手指推入,最后停在合适的位置。金属最初很凉,几秒后逐渐获得皮肤温度。
加里低头确认尺寸:“会不会紧?”
“不会。”
“活动呢?”
“正常。”
他仍然检查了几秒。我拿起另一枚,握住他的手。
定位器留下的浅色痕迹还在手腕上。戒指戴到手指根部以后,与那道痕迹隔着一段距离。
一个是已经结束的监管,另一个没有结束日期。
“感觉怎么样?”我问。
“合适。”
“只是尺寸?”
“还有其他?”
“算了。”
他看着戒指,过了一会儿,补充:“很好。”
这已经接近主动表达,我决定接受。
“收拾东西。”我说。
“为什么?”
“我们要出门。”
“去哪儿?”
“港口。”
加里立刻看向终端:“什么时间?”
“两小时以后。”
“目的地?”
“HN3。”
他停住。
HN3距离中心城区七个小时航程,不属于军方辖区,也没有温斯顿医疗项目。那里以海岸、低重力悬崖和过度昂贵的旅游住宿闻名。
最重要的是,我们谁也没有去过。
“什么时候回来?”加里问。
“五天以后。”
“住所怎么办?”
“自动系统会管理。”
“工作呢?”
“已经请假。”
“我的复职申请——”
“你没有复职。”
“技术顾问合同。”
“维克罗批准延期。”
“医疗检查呢?”
“下周。”
“需要携带——”
“行李已经在卧室。”
加里看向卧室。他走进去以后,发现床边放着两个旅行箱。
一大一小,大的是他的。
“为什么我的更多?”他问。
“你需要准备应急用品。”
“你不需要?”
“我知道你会带。”
加里打开旅行箱,里面确实有医疗包、备用能源、通讯设备、两套应急食物和一件防水外套。
他检查了一遍。
“缺少备用定位器。”
“你已经不需要。”
加里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手腕,像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
“是。”他说。
我们在两小时后抵达港口,没有司法人员陪同。
没有军事通道,也没有紧急任务。加里第一次使用普通乘客身份通过检查,系统只确认他的票和行李,没有要求说明离开中心城区的理由。
他在通道里停了一秒。
“怎么了?”我问。
“不需要报备。”
“我知道。”
“也没有返回时限。”
“船票写了五天以后。”
“可以改。”
“是。”
加里似乎在适应这个事实。我抓住他的手,继续向前。
运输舰离开港口时,中心城区的灯从舷窗外逐渐缩小。高层建筑、司法中心和远处的军事设施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光。
加里坐在我旁边,终端上仍然打开着HN3的地图。
“住宿距离医疗站二十七分钟。”他说。
“关闭。”
“附近有两家医院。”
“加里。”
“其中一家可以处理神经——”
我伸手关掉终端,屏幕变黑。
“我们只是去旅行。”我说,“不是逃亡。”
加里看着我。很多年前,我离开新罗51区时,没有目的地。
后来每一次离开一个地方,身后都有人追赶。军方、温斯顿家、调查人员,或者某段不肯结束的记忆。
我习惯计算路线、身份和生存时间,也习惯不回头。
现在行李里有五天的衣服,两张回程票和一瓶邦尼送来的酒。这显得非常不专业。
“索。”加里说。
“什么?”
“我们要去哪里?”
“度假地。”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去完HN3以后。”
这个问题比地图复杂,我看向舷窗,中心城区已经消失,只剩下航道外缓慢移动的星光。
“以后再决定。”我说。
加里没有要求具体日期,他把手放到我旁边。
戒指在舱内灯光下留下很浅的反光,我握住。
“你还在看吗?”我问。
这是很多年前,加里曾经问过我的话。
那时我只是一段被困在设备里的意识,他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反复确认我是否仍然存在。
现在加里转过头。
“在。”
“那就走吧。”
运输舰继续向前。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让世界认不出我,也花了更长时间重新拿回自己的名字。
现在,家门上有两个名字,登记文件上也有两个名字。
它们都属于活着的人,而我们还会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