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植失败——”
“医生会保留当前意识备份。”
“我知道。”
“那你还想问什么?”
加里看着设备上的摄像头:“如果身体醒了,但记忆不完整,我应该告诉你多少?”
我没有立刻回答,医生确实提过这种可能。
我或许会忘记新罗51区,忘记灰色房间,忘记自己如何死亡,也可能忘记加里。
这对加里来说,大概是一种极其诱人的惩罚和极其残忍的赦免。
一个不记得被他杀死的索,或许能够更容易地靠近他。
“全部。”我说。
“包括我做过的事?”
“尤其是那些。”
“好。”他答应得很快。
“你不希望我忘记?”
加里看着我:“我不想骗你。”
现在他终于学会把一件正确的事说得令人不舒服。
“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但仍然觉得你很讨厌呢?”
“正常。”
“如果我不愿意见你?”
“我会离开。”
“如果我愿意见,但不喜欢你?”
加里沉默了几秒:“可以。”
“听起来很勉强。”
“是。”
我忽然想笑。可惜设备提供的声音无法真正表现这种情绪,只让扬声器发出一声略微失真的气音。
加里听见了,他向前坐了一点:“你笑了吗?”
“没有。”
“我听见了。”
“设备故障。”我说。
“医生说设备正常。”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相信医生?”
“关于你的时候。”
这句话来得毫无准备。加里本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它有什么问题,只继续看着我,等待下一个回答。
我决定不提醒他。
“明天我醒来以后,”我说,“你最好不要站得太远。”
“为什么?”
“我可能看不清。”
“医生说视力会正常。”
“加里。”
他停顿一下。
“这是一个不需要医学解释的要求。”我说。
“好。”他终于答应。
第二天早晨,回植程序开始。
医疗中心关闭了所有外部通讯。维克罗、邦尼和加里被留在观察区,医生把我的意识从稳定设备转入神经桥接系统。
最先消失的是视觉,随后是声音。我重新回到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中。
这一次没有灰色房间,没有年轻的自己,也没有需要重新寻找的记忆。只有一条逐渐缩窄的连接,以及另一端刚刚苏醒的生物神经。
系统没有向我解释过程。它只在最后阶段发出一次提示:神经回植不可逆。
我确认继续。
下一刻,所有设备感知同时中断。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也可能根本没有失去。
然后我开始感到疼痛,是很普通的、来自胸腔内部的疼痛。肺部第一次真正扩张,空气进入身体,喉咙和胸口同时发出抗议。
我试图停止呼吸,但是身体拒绝配合。于是我又吸了一口气。
接着是重量。
背部压在床面上,手臂沉重得像不属于我。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每一次都过分清晰。
有人在说话。
最初只是模糊的声音,后来逐渐成为医生的指令。
“瞳孔反应正常。自主呼吸稳定。”
有人问我:“索,能听见吗?”
我想回答,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难听的气音,这使周围的人明显紧张起来。
我不得不再试一次:“能。”
声音很轻,也很嘶哑。但它从我的胸腔经过喉咙,最后真正由嘴说出来。
医生靠近检查我的视线。灯光刺得眼睛发痛,我眨了一下,画面短暂模糊,随后逐渐清楚。
天花板。
医疗灯。
透明观察窗。
窗外站着三个人。
维克罗、邦尼和加里。
加里站得最远。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记忆没有缺失。
他仍然是那张脸。
比设备画面里更立体,也更疲惫。左眉附近多了一道我不记得的浅伤,可能来自联合设施,也可能来自旧医疗港口。
医生问:“你认得他们吗?”
“认得。”
“请说出名字。”
“维克罗,邦尼。”
我停下来。加里的手指在玻璃另一侧收紧。
“还有呢?”医生问。
我看着他:“一个站得太远的人。”
医生显然没有准备好如何记录这个答案。
邦尼先转头看向加里。
加里像是终于想起昨晚答应过什么,向观察窗走近。
他停在玻璃前,我抬起左手。
动作比想象中困难,手臂只离开床面一点,便开始发抖。加里下意识抬手,掌心贴在玻璃另一侧。
隔着透明屏障,我们的手没有真正碰到,但我已经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
医生检查完最后一项数据,允许观察区进入。
门打开时,加里没有第一个进来。
维克罗先确认我的意识记录和身份文件,邦尼则站在床尾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你比培养记录里难看一点。”
“……谢谢。”其实我本来想翻个白眼的。
“这样比较像你。”
“这句可以接受。”
他们很快被医生请到一旁。
加里仍然站在门口。
“你准备在那里待多久?”我问。
他走到床边。
距离足够近以后,我终于能真正看清他的眼睛。他也在看我,看得比正常探视稍微久了一些。
“怎么?”我问,“认不出来?”
“认得出来。”
“这张脸和我死的时候不太一样。”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认?”
加里似乎不明白这还需要解释。
“这确实很有辨识度。”他的视线从我的额角移到鼻梁,又停在右侧下颌留下的浅疤上:“没有全部留下。”
“医生认为没有医学必要。”
“你呢?”
“我也不想再花一次力气把自己弄成那样。”
加里点了一下头。
我试图抬手碰自己的脸,手臂却只离开床面一点便开始发抖。加里看见了,却没有替我完成,只把手伸到我能够碰到的位置。
我的指尖先碰到他的手背,真实的温度比记忆里更高。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说。
“是。”这次回答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像承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在军事法庭说过的话。
——等我醒来以后,你自己看。
现在他已经看见了。
“加里。”我叫他。
“我在。”
“低一点。”
他弯下腰,以为我声音太轻。
我抬起仍然不太听话的手,抓住他的衣领。
力气很小,但足够让他停在那里。
“索?”
“你不是一直想确认我活着吗?”
“是。”
“现在确认。”
我吻了他,动作并不漂亮。
新身体还没有学会如何准确控制呼吸,嘴唇也因为长期维持而有些干燥。加里僵在床边,甚至忘了闭眼。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这让我觉得这次复活相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