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双方都拒绝?”
“他会销毁你。”回答得十分直接,和伯德系统一样。
上层人物在无法控制某件东西时,通常很快就会发现销毁也是一种控制。
“家主知道她丈夫在做什么吗?”加里问。
“现在可能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是一部分?”
“因为我把一份资料送到了她面前。”
邦尼从衣服内侧取出一枚身份卡,卡片上是温斯顿家族最高级别的内部标志。
“什么时候?”
“今晚。”
“你见过她?”
“见过。”
“她说什么?”
邦尼沉默了一会儿:“她让我把索带回去。”
维修室的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
加里的手已经靠近武器。
洛特仍然站在门边,却向侧面移动了半步。
维克罗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邦尼。
“你答应了?”她问。
“没有。”
“她允许你离开?”
“没有。”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家主的人和她丈夫的人发生了分歧。”
邦尼看向洛特:“洛特帮我从中间离开。”
“有报酬。”洛特补充。
“什么报酬?”加里问。
“以后再谈。”这句话通常意味着代价不会令人满意。
“家主为什么要索?”维克罗问。
“她说,只有温斯顿家能够保护他,也只有温斯顿家的医疗设备能够制造适配身体。”
“她说得不完全错。”加里说。
“所以才危险。”邦尼回答。
如果一个人说的全是谎话,拒绝会很简单。真正难处理的是,她确实拥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稳定的意识设备,生物制造设施,我的部分原始模板,以及能够阻止伯德军方立即销毁项目的政治力量。
“她提出条件了吗?”我问。
“把所有黑冰证据交给她,由家族内部处理。”
“然后给我身体?”
“她没有明确承诺。”
“这很符合家主。”
“她说,会确保你不被伯德军方清除。”
“听起来很有善意。”
“前提是索进入温斯顿医疗系统。”维克罗说。
“是。”
也就是说,温斯顿家主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在保护我。
她或许不准备删除我的意识,也没有打算把我当作某种实验材料。
只需要我进入一个完全由她控制、无法接受司法监督的医疗系统。
之后,我的身体、数据和去留都将取决于她认为什么最安全。
一个没有恶意的笼子仍然是笼子。
“拒绝。”我说。
邦尼看向设备:“我已经替你拒绝了。”
“你替我决定?”
“我说你会拒绝。”
“有区别?”
“有。”邦尼说:“如果你不同意,现在可以让我回去修改答案。”
“算了。”这的确符合我的决定。
维克罗打开数据模块,里面的文件逐项展开。
过去的我从巴利兹那里带出的运输记录,莫尼特的损坏影像,清洗前模板索引,以及当年没有传输完成的最后百分之七。
“它完成了?”我问。
“不是原来的传输。”邦尼说:“我在温斯顿家的内部档案里找到了对应文件。”
维克罗打开最后一部分,屏幕上出现一份完整执行记录。
黑冰人体反馈项目的最终数据接收方,不是某一家医疗供应商。而是一座联合生物研究设施。
最初的名字已经被删除,最终审批人却保留下来,温斯顿家医疗委员会,以及伯德将军本人。
不是直属系统,不是办公室二级授权,是个人神经签名。
加里盯着那份记录:“他亲自确认了。”
“是。”维克罗说。
“确认什么?”我问。
她向下翻页,最终审批内容只有两项:继续黑冰人体反馈项目。保留索·斯特林原始生物模板,转入联合设施长期存储。
记录日期在我被生物清洗以后。
伯德将军知道索是谁,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也知道新罗51区正在发生什么。
他没有阻止。相反,他要求继续。
“至少现在不用再讨论是不是自动系统。”我说。
加里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十分平静。
平静得接近过去那个执行命令的伯德少校。
但我知道不是同一种平静。
过去的加里是因为相信秩序。
现在的他更像在努力控制某种足以破坏秩序的东西。
“联合设施在哪里?”他问。
邦尼调出地图,位置在中心城区以北。表面是一家已经停业多年的神经疾病治疗中心。地下却仍然保持能源供应。
“索的原始模板在那里。”邦尼说:“黑冰项目的完整反馈数据库也在那里。”
“还有生物制造设备。”维克罗补充。
“谁控制?”
“名义上属于温斯顿家族。”邦尼说:“最高权限需要家主神经确认。”
“军方呢?”
“拥有紧急销毁权。”
加里看向我:“父亲会销毁。”
“为什么?”
“因为记录已经暴露。”
几乎在他说完的同时,终端弹出一条温斯顿家族内部通知,联合设施进入紧急清理程序。理由是神经污染泄漏。预计完成时间:四小时二十分钟。
“很有效率。”我说。
温斯顿家主的丈夫已经开始行动,或者伯德将军更早。
无论是谁,一旦清理完成,黑冰数据库、原始模板以及所有能够证明双方合作的记录都会消失,也包括我获得身体的可能。
洛特终于把那支烟收进衣袋:“看来休息时间结束了。”
“你知道怎么进去?”加里问。
“我送过人进去。”
“谁?”
洛特看向我:“索。”
维修室安静下来。
“生物清洗以后?”我问。
“是。”
“你把我送到那座设施?”
“停留了六个小时。”洛特说:“他们采集了最后一次神经图谱,然后才把你送走。”
“你一直没有说。”
“以前没有人问设施在哪里。”
“现在问了。”
“所以我回答。”
他的逻辑仍然令人讨厌。
“有地下运输通道。”洛特说:“温斯顿医疗废料车每晚进入一次。清理程序启动以后,通道可能还会开放两个小时。”
“你能弄到车?”加里问。
“能。”
“代价?”
“以后再谈。”
“我不接受不明确的交易。”
洛特笑了一下:“那你可以等伯德将军把所有东西烧掉以后,再慢慢审阅合同。”
加里看向维克罗:“你留下。”
“为什么?”
“准备公开证据。”
“我本来就会。”
“邦尼也留下。”
邦尼摇头:“我有家主权限。”
“她会追踪。”
“所以更应该使用。”
“太危险。”
“伯德少校。”邦尼看着他:“你们伯德家的人是不是都认为,只有自己适合做危险的事?”
加里没有回答。
我认为这个问题很有价值。
“邦尼去。”我说。
加里转向设备:“索——”
“家主权限能够打开设施。让他去。”
“温斯顿的人会先控制他。”
“所以你保护他。”
“你呢?”
“我当然也去。”
维克罗立刻否定:“稳定设备不能移动。”
“便携存储器可以。”
“刚才差点被清除。”
“所以这次不要连接军方网络。”
“设备容量不足以长时间维持。”
“四小时足够了。”我说。
没有人立即赞同。他们似乎仍然没有完全适应,一件被争夺的东西突然开始安排自己的移动路线。
“原始模板属于我。”我说:“黑冰证据也是我带出来的。伯德将军准备删除我的东西,温斯顿家准备替我保管我的东西。”
扬声器仍然使用那种过于温和的服务声音,但不影响每个人听清楚。
“所以我去拿回来。”
维克罗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桌上取出新的授权书。
“本人自愿进入高风险区域。”她说:“我需要你签字。”
“你们律师很喜欢签字。”
“因为活下来以后可以证明,不是别人替你决定。”
这句话足够合理,我完成确认。
加里没有再阻止。
洛特已经转身打开门。
“废料车四十分钟后到。”他说:“在那以前,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维克罗开始重新整理证据。
邦尼收起家主身份卡。
加里将便携存储器接入稳定设备。
转移开始以前,他看向我。
“这次由你决定。”他说。
“我已经决定了。”
“我知道。”
“那就快一点。”
“好。”
我的意识再次进入那个狭小的黑色装置,视野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