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自己恨过他,到现在仍然没有停止。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没有互相抵消,也没有因为其中一个更适合爱情故事,就必须压制另一种情绪。
我重新睁开眼睛。
加里正看着我。
“结束了?”他问。
“你可以问得更具体一点。”
“你们融合了吗?”
“这个词听起来像两家公司完成了收购。”
“索。”
“我在。”我说。
加里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开一点:“你感觉怎么样?”
“记得很多以前不想记得的事。”
“包括什么?”
“包括你年轻时比现在更加令人讨厌。”
“还有呢?”
“没有了。”
加里显然不相信,但他没有继续问。
记忆世界已经无法维持,最后一块地面从我们脚下消失。我们没有坠落。
身体只是失去重量,被卷入大量正在消散的记忆碎片中。
餐厅、军校、黑冰工厂和灰色房间同时远去。
我看见自己的死亡,不是完整场景。只是一具倒下的身体。
然后,那具身体也消失了。
“我们会回到哪里?”我问。
“意识提取设备。”加里回答。
“现实中的设备还在运行?”
“我离开以前是。”
“离开多久了?”
加里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记忆里的时间与现实并不同步。
我们可能只离开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很久。
“你的身体呢?”我问。
“连接设备。”
“如果外面有人拔掉线路?”
“会启动自动保护。”
“如果有人拥有更高权限?”
加里没有回答,看来答案不够令人安心。
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出现一道红色的光。
它不是记忆,更像某种从现实渗透进来的系统提示。
一行文字在我们面前展开:外部访问请求。目标:意识存储单元。申请操作:转移。
来源权限经过多层隐藏,最外层使用的是一家私人医疗机构的合法授权。
加里看了一眼编号。
“温斯顿家的医疗网络。”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意识感兴趣?”
“未必是家主本人。”
加里调出隐藏在授权下方的签名,权限并不属于温斯顿家主,它来自家主配偶能够调用的附属账户。
附属权限原本只能预约医疗、调动私人安保,以及处理少量不需要家主亲自过问的事务。
但当一个人的配偶拥有足够庞大的家族时,所谓少量事务通常也足以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她的小宠物。”我说。
“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那份转移申请,它没有要求销毁意识。
只是要求把我转入温斯顿家族的私人医疗系统。
从字面上看,这甚至可以被解释成保护。
问题在于,被装进别人保险柜里的东西,无论保存得多么完好,也不会因此获得自由。
“邦尼的副本。”我说:“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的意识还存在。”
“或者有人一直知道。”
外部请求再次闪烁,系统正在等待确认。
紧接着,另一道权限强行覆盖上来。
颜色从红色变成白色,军方最高优先级接管。来源:伯德将军直属系统。
申请操作:冻结意识存储。终止一切外部转移。执行完整性检查。
最后一项命令被单独标记。
如检测到不可控复制、意识污染或权限泄露,立即执行清除。
我看完以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父亲对我仍然十分关心。”我说。
加里脸色难看:“这不一定是他本人下达。”
“又是直属办公室、二级权限或者自动系统?”
“是。”
“你认为哪一种更好?”
加里没有回答。
无论命令是否由伯德将军亲手确认,他都建立并允许这套系统存在。
他或许不知道每一次具体操作。但一个人不能创造一把随时能够杀死别人的枪,然后在枪响以后声称自己没有扣动扳机。
温斯顿权限再次申请转移。
军方系统拒绝。
两套指令开始争夺设备控制权。
一个试图把我带走。另一个试图将我冻结,并在必要时删除。
双方似乎都没有考虑过征求我的意见,对此,我只能说,这很符合大家族处理问题的习惯。
“现实里有人在争夺设备。”加里说。
“这点很明显。”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怎么回?”
“记忆世界已经结束。顺着连接信号离开。”
“听起来简单。”
“不会简单。”
“谢谢提醒。”
黑暗中出现两条由数据组成的通道,一条连接温斯顿的私人医疗网络,另一条连接伯德军方系统。在它们中间,还有一条极细、随时可能断裂的信号。
属于加里的意识连接设备,那才是我们进入这里时使用的路径。
但它正在被两套更高权限挤压。
“通道承受不了两个人。”加里说。
“什么意思?”
“至少目前不能。”
“所以你准备让我先走?”
“是。”
“然后自己留下?”
“我会跟上。”
“听起来很像一句没有法律效力的承诺。”
“索。”加里向我伸出手:“这次让我先保证你出去。”
我看着他的手。记忆融合以后,一些我不太想拥有的感情变得格外清楚。
例如我知道,过去的自己一定会握住,也知道成年后的我非常讨厌他再次替我决定顺序。
“不要。”我说。
加里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说过,不再替我决定。”
“通道不稳定。”
“所以更应该由我决定。”
“你想怎么做?”
这一次,他问了。
我看向那条正在变窄的连接。
“我们一起。”
“可能都回不去。”
“也可能一起回去。”
“概率更低。”
“我不喜欢被留下。”说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过于坦白。
年轻索回归造成的副作用比预计中更加严重。
加里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仍然伸在我面前。
“好。”他说。
“你同意得太快了。”
“因为这是你的决定。”
我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我感觉到了温度,也可能只是完整意识重新学会了如何模拟。
军方系统发出最后警告,意识完整性检查即将开始。
温斯顿私人网络则强行开启转移程序。
两套权限同时落下。
我和加里冲进中间那条几乎已经消失的连接,黑暗在身后合拢。
离开以前,我最后看见一条新的系统记录。
它被藏在伯德将军权限命令的最下方,目标意识编号并不是在我死亡以后建立。与清洗前的生物模板一样,它存在了很多年。
而状态栏中写着:备用继承载体。
随后,现实的疼痛迎面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