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地下通道尽头的金属门缓慢打开。
门外先伸进来的是枪口,然后才是人。
两名穿着军方行动服的人一前一后进入证物仓库。他们没有佩戴明显的部队标志,脸上覆盖着防护面罩,但行动方式整齐得不像临时招募的雇佣兵。
前面的人看见过去的我和维奇,立刻抬枪。
“放下武器。”
过去的我没有放,维奇当然也没有。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都不太擅长接受建议,也可能是因为对方说话时,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放下武器不会使双方关系变得更加友好,只会让其中一方更容易完成射击。
“军校接管小组?”过去的我问。
对方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人向侧面移动,试图从证物柜之间绕到维奇后方。
过去的我看见了,维奇也看见了。
过去的我朝前方开枪时,维奇同时转身,子弹击中后方行动员脚边的金属地面。
两个人被迫分开,枪声在地下仓库里不断反射。
这里堆积了许多早已无人关心的案件证物,其中包括损坏的家具、非法改装设备,以及几箱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没有腐烂的衣物。
子弹打穿其中一只纸箱。
一只属于某位受害者或者凶手的鞋从里面飞出来,落在过去的我脚边。我不得不踢开它。
这大概是那只鞋在漫长的证物生涯中参与过的最激烈行动。
前方的行动员躲到证物柜后面,过去的我借着掩护靠近。
两个人隔着一排金属柜互相开枪,却都没有真正击中对方。
我当时的肩膀已经受伤。
邦尼的缝合技术虽然勉强合格,却没有赋予我立刻恢复的能力。每一次抬起手臂,伤口都会产生一种被重新撕开的感觉。
站在我旁边的加里看着那两名行动员。
“他们是我带来的人。”他说。
“这点已经十分明显。”
“第二行动组。”
“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介绍?”
加里没有回答。
或许他只是想证明,那些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姓名、只负责追捕和开枪的人,曾经也是具体存在过的人。
可惜死人通常不会因为重新获得一段简短介绍,就对杀死自己的人产生更多理解。
过去的我从证物柜侧面探出枪口。对面的行动员忽然取出一支透明注射器,压在颈侧,里面的液体迅速进入身体。
维奇看见以后,神情立刻变了:“别让他注射完!”
过去的我扣动扳机,子弹击碎注射器。
但大部分液体已经进入那个人体内。
行动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随后,他从掩体后面直接冲出来。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
肩膀被子弹擦伤,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痛觉已经与身体暂时失去联系。
过去的我来不及重新瞄准,行动员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向旁边的证物柜。
金属柜被撞得向后移动,里面的物品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过去的我握枪的手腕被对方按住,行动员另一只手掐向喉咙,力量大得有些不正常。
过去的我用膝盖撞击对方腹部。
第一次没有反应。
第二次依然没有。
第三次时,维奇从后面抓住那个人的衣领,将枪口抵在他颈侧。
枪声响起。血液溅在过去的我脸上。
行动员倒下以后,手指仍然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维奇踢开他的身体。
“你认识那种药?”过去的我问。
“认识。”
另一名行动员看见同伴死亡,开始向入口后退。
维奇举枪。
过去的我却按下他的手腕:“留一个。”
“他会通知其他人。”
“他们本来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过去的我向后退开,故意让出一条通往金属门的路。那名行动员没有犹豫,转身冲出证物仓库。
维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你准备让他替我们传递什么?”
“错误的信息。”
过去的我从地面捡起那支破损的注射器,里面只剩下一点透明液体。
他把注射器放在鼻子附近,很轻的甜味,和转运站里的原始药剂相似。
只是更加干净,也没有那种令人反胃的黏稠感。
“这是黑冰?”我身旁的加里问。
“不是街上卖的黑冰。”
过去的维奇从他手里拿过注射器,他观察了几秒,拆开外部已经破损的标签。
里面露出一串很短的药品编号。
“战术恢复剂。”维奇说。
“你以前见过?”
“原料运进维奇7号以前,使用的就是这种编号。”
过去的我看向地上的尸体。
“所以军方给行动人员使用的是成品。”
“更稳定的成品。”
“而送进新罗51区的是没有完成处理的原料。”
维奇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足够清楚。同一种东西有许多名字。送进军队时叫战术恢复剂,送进工厂时叫营养补充液,送到新罗51区的工人手里,才叫黑冰。
名称不同,价格不同,使用者服用以后能够获得的保护也不同。
军方行动人员使用精确计算过的剂量,拥有医疗监控和处理副作用的设备。新罗51区的工人则依靠肉眼,把不知道经过多少次稀释和混合的结晶塞进嘴里。
前者被称为提升战斗能力,后者被称为药物滥用。
“我不知道。”加里忽然说。
我看向他:“什么?”
“行动组配发过这种药物。”他说:“名称是短效神经抑制与代谢强化剂。用于重伤、连续行动或者撤离任务。”
“你使用过?”
“用过一次。”
我上下看了他一遍。
加里现在只是记忆世界中的意识,身体并不存在,但这不妨碍我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像某种价格昂贵的黑冰使用者。
“效果怎么样?”
“感觉不到疼痛,也不会疲惫。”
“听起来很符合广告宣传。”
“药效结束以后,我昏迷了十七个小时。”
“这部分可能印在包装背面。”
加里没有理会:“军方报告里没有提到它和黑冰有关。”
“报告通常只写需要被允许知道的部分。”
“我应该查。”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这句话。”
加里安静下来。
我不想继续评价他当时应该查什么。
过去的加里没有查,过去的我也没有活下来。
如果每发现一个真相,都要重新讨论一次谁本来可以阻止,记忆世界大概会比我的人生更加漫长。
过去的我将注射器放进维克罗交给他的纸质档案袋:“这可以证明黑冰和军方药剂来自同一条生产线。”
“只能证明编号相同。”维奇说:“所以还需要其他东西。”
他看向周围的证物柜,这里是旧法院仓库。
维克罗不可能只是因为出口恰好连接这里,就让他们从这条路离开。
过去的我打开她刚才交给自己的委托文件,在生物清洗记录后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
上面只写着一组编号:C—17。
“维克罗?”现在的加里问。
“看来她比我们预计中准备得更充分。”
过去的我沿着证物柜上的编号向里面寻找,C区位于仓库最深处。第十七号证物柜被一条已经褪色的封条封住。
案件编号下面没有完整姓名。
只有一句简短的说明:非法用工死亡案件。受害者身份未完成登记。
过去的我停下来。
维奇站在他身后,他显然认出了这个编号。
“莫尼特。”他说。
过去的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
封条上的日期,与莫尼特进入黑冰工厂的时间相同。
案件没有正式进入审理。
因为死者没有合法用工记录,没有完成身份登记,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的死亡与工厂有关。
从法律角度来说,他只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在一个不应该工作的地方,十分不巧地死了。
过去的我用枪柄砸开证物柜。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能够立刻宣布所有人有罪的完整文件。
只有几只密封袋。一块损坏的储存芯片。一支从工厂管道中提取的药剂样品。几张打印出来的生产记录。还有一本边缘已经被烧焦的工作日志。
维奇伸手拿起日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那本东西比想象中更重。
“这是巴利兹的字。”他说。
工作日志的前半部分记录着不同批次黑冰的配方和结晶结果。越向后,内容越混乱。巴利兹开始记录使用者反应:几号工人连续工作了多久。谁在服用以后失去痛觉。谁出现幻觉。谁在高温环境中停止呼吸。这些记录没有姓名。
只有数字。
一号。
七号。
十四号。
看起来和工厂设备的损耗报告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人体试验。”过去的我说。
“不是巴利兹安排的。”维奇立刻回答。
“我没有说是他。”
维奇翻到日志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份从工厂系统中打印出的回传清单。
每一次药剂被送入新罗51区以后,维奇7号都需要向上游提交使用反馈。
销售量。
连续服用时间。
死亡人数。
精神异常比例。
以及使用者在不同工作环境下能够延长的有效劳动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销售记录,更像是是实验报告。
“维奇7号知道?”过去的我问。
维奇没有立即回答:“最开始不知道。”
“后来呢?”
“发现过一些。”
“发现以后还在继续。”
维奇抬起眼睛:“停下以后,那些人也会去别的地方买。”
“这听起来像一种非常方便的理由。”
“是。”他的回答很快。没有辩解。
“我们需要钱。”维奇说:“他们需要药。上面的人需要结果。”
“所以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除了死掉的人。”
过去的我看着他:“死人通常不参与交易。”
维奇重新低下头。
日志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莫尼特不是试验对象。他进入工厂以后,发现工人正在被记录。
他试图把这些资料带出去。然后死在里面。
过去的我拿起那块损坏的储存芯片。芯片外壳已经融化了一部分,但接口仍然完整。他将它插进从行动员身上取来的军方终端。
屏幕闪烁了几次,大量损坏文件出现。
其中只有一段影像能够播放,画面来自黑冰工厂内部。
莫尼特的脸在屏幕前短暂出现,他看起来很紧张,呼吸很快。
镜头不断晃动。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
他的声音被背景机器的轰鸣覆盖了一部分。
“他们不是在做黑冰。”
莫尼特转动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