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簇拥着岸边的堤坝轻轻摇荡,云雾溢上,在腿脚边流动缭绕。他们走到破败的废墟前,建筑主结构从中段倒塌,门柱和匾额埋藏在碎石下,唯有东面的墙体算完整,几只屋脊兽长满苔痕。建筑前有大片的平地,放着两座积水的香鼎。
“这里从前是贵胄时代的建筑,后来被翻修成一座道观。”
“供着谁?”
“帝弓。但住在这里的都是些隐居的散人,所以香火不旺。”
“求什么?”
“求,哪怕兰因絮果,一地飘零,也不要就此结局。求功败垂成,失之交臂,仍能挽大厦将倾。求死者苏生,在梦里牵线搭桥说说话。总归是求些无望的东西。”
“能应验吗?”
少年见那人摇头,寒石般的面孔隐隐透露疲态:“覆水不可收。”
行云难重寻。
雾霭低垂至水面。风吹动云气在广场盘旋打转。道观的遗迹像是死兽沉落的骸骨,一道道陈列着寂寥的喟叹和光阴的无情。景元凝视它们,不多时移开眼,捏捏丹恒的手心:“也没什么好看的,走吗?”
丹恒无师自通地学会在他习惯性的笑中读懂掩饰性的消沉。作为回答,他攥紧年长者的手心,走向戏社的水边旧址,行至一半,路面石板被竹林的根系撬到泥土里,景元抬手,金色的雷光像细长的刀光闪过,竹竿一节节切断,移位,倒下,空心的竹筒嗵嗵落地,空出道路。
将军挑开青年头上的竹叶丝:“你觉得他们会跟上吗?”
丹恒低头任他动作:“会。”
景元停下,按住他的肩,丹恒望着他认真的眼睛:“如果动手,先顾全自己,来者死活不论,你不能出事。”
并肩同行时,将军大部分情况说的是“勠力同心”“生死与共”之类勉励人心的话语,丹恒头一次听他如同吹去尘埃地说杀掉谁。
“好,”他勾住掌心的手指,“我答应你。”
戏社的结构保存得比道观要好,建筑风格具有明显的持明特色。持明们喜欢开放的空间、曲折的回廊、繁复的流水机巧,丹恒登上官座的栅栏边时,表情很复杂,景元问他:“想到什么了?”
青年不甘心地承认:“这座戏社建得不错,比和泓衣见面那天的设计得好。”
他的前世审美确实不错。或者说,他无法不承认,饮月们的喜好和他重合太多。
他扶着栏杆向下望,听到身边人笑了笑,他转过头,景元也扶着栏杆,歪头看他,说道:“我挺喜欢看你跟自己闹别扭的。”
丹恒别过头,听到他问:“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他不想总拿自己和他们比,他只想自己是丹恒。
景元仿佛听得到他的心声,俯瞰环形剧场,弧形设计贯穿戏台和看台,无数的回环像无数徘徊不能离去的幽灵。
“只有你想要强烈地锚定自己的存在,这个表情只属于你。每次你皱起眉,不满意自己的想法,我就看得到,”景元望着他,无数的回环中站着一个缺口,“丹恒在这里啊。”
龙尊,常年是持明唱段选用的题材。丹枫低头剥着橘子,景元目不转睛地看台上的“饮月”演绎革命的桥段,正冷冷地横眉斥责百官。长手套搭在桌角,柑橘皮从光洁的手掌间落下,景元回头,刚一张嘴就被堵了片橘瓣。
“……”少年乖乖接受投喂,咽下果肉,“上面演的是你吗?”
他开口说话的间隙又被喂了瓣橘子。“不是,”丹枫头也不抬,“唱的是五千两百年的那位饮月。”
“你怎么……啊别……我还没吃完……”景元夺过他手里的水果,“我自己剥!”
丹枫没有和他争,拿过盘子里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起指尖。景元眼角偷偷睨着,那双冷玉似的手没有什么污渍,但手绢慢慢地被水汽洇湿,直至完全去除掉丝丝甜香的柑桔味儿。
少年想龙尊大抵是有点洁癖的:“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听得多了。”
“难道不是印象很深刻的事情才记住了?”
饮月君拾过手套,骨感分明的修长指节撑开空隙,伸进一片深蓝的虚无,丝绸质地沿着肌肤严丝合缝地贴合。他曲张手掌,说:“我没有经历过那件事。”
其实景元不是很明白饮月和饮月的区别,似懂非懂地问:“你分得清自己和他们吗?”
那时候他们几个都想不明白景元小子脑袋里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应星被问烦了,会反过来问景元你跟我说说这些古怪东西你都是从哪想出来的?镜流会实诚地告诉他,我回答不了,景元你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个。白珩会被他问得毛耳朵冒烟,抓着头发一头撞到驾驶台上。
但是丹枫从不计较他的疑问从哪里来,他似乎天然地没有窥探的好奇心。你提问,他回答;你诉说,他倾听;你安静的时候,他也安静,像古海风平浪静微微荡漾的海水,只为流动而流动。
他对景元如此,对自己亦如是:“没有分清的必要。”
很久很久以前,饮月君只要存在即可,是谁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