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就是?禅宗太玄,远在万里,我如何求证?”
洛清依没理会她这种胡搅蛮缠的态度,继续说道:“我小师妹自重返中原以来,先并巫山,再除绝刀,桩桩件件做的不是惩恶扬善的好事?反观瑶池的乘龙快婿呢?”
她的眼神轻飘飘落向华宗玉,华宗玉连头不都敢抬,龟缩在一群女人身后,拼命打哆嗦。
洛清依蔑道:“华宗玉阴鸷歹毒,勾连邪道,竟联合七杀阁、金宫和药师城,意图将我剑宗置之死地!被我识破后,这才不远千里,逃到这宁西来。与他相比,我师妹所谓天下共敌,人人得而诛之的名号难道不是危言耸听,言过其实吗?”
“你胡说!你胡说!”素明霞脸色骤变,她根本不信她一心钟爱的玉哥哥会是这样的卑鄙小人。
“来人!来人!”她甚至气急败坏,招来弟子,“把这群叛徒,和这些不速之客给我通通赶出瑶池天顶!我们遇仙宫不欢迎她们!”
众弟子正要近前,见到洛清依从容却极具上位者威严的眼神,立时被震得不敢动弹。
要知道,对面可是剑宗的宗主,还有一个更不得了的沧海尊主。这两个人的地位之高,可以说足以与禅宗太玄并驾齐驱。而天衣风剑心若论实力和势力,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两个人,谁敢轻举妄动?
洛清依道:“素小姐,是真决心要这么做咯?”
“我是瑶池少主,这么做有何不可?”素明霞还不知问题的严重性。
白如练索性提醒她道,“有道是,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洛小姐是剑宗的宗主,主上是我沧海的圣君,今日你若敢将她们赶出瑶池,那就是同时与剑宗和沧海为敌!你还是好好想想,这么做的后果吧!”
面对这样直白的威胁,素明霞居然被直接镇住,哑然失言。要按她往常的脾性,就是再骄横跋扈,胡作非为也有娘亲替她撑腰。
就是鼎鼎大名的“只手遮天”楚豫南她都敢骂,但这两个人不行。她虽骄纵,却不是蠢才。天垂崖离宁西何止万里?她不信楚豫南堂堂宗师真的能从北境赶来报复她。
但剑宗离她们实在太近,甚至近得就在卧榻之侧。沧海的行事作风和雷霆手段又是人尽皆知的,这两方势力她都惹不起,或者说,最好不要招惹……
话虽如此,但要她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又是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一道飘渺沉和的女声传来,“是谁在我遇仙宫外喧哗?”
这声音飘扬悠远,极具威严。声音回荡在这瑶池天顶久久不散,足见发声之人内力之高。
但见一名女子从云山雾海中款款行来,她的步伐轻盈稳重,姿态优雅端庄。
女人头戴凤凰比翼钗,身着素雪绸缎裳,眸若秋水深邃,目中隐含灵光。气质温婉如玉,眉目如画,青丝如瀑,肤若凝脂。
虽早已为人之母,看起来却不到三十岁。尤其是她那身高贵稳重的气质,将素明霞这种风华正好的年轻女性都衬得黯淡无光。
她的容貌虽然温婉,气势却是极冷。与上官逢的冷淡和纪雪笙的冷心不同,她的冷更像是从内到外的荒凉和绝情绝爱的冷肃。
素明霞一见此人便立时喜笑颜开,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语气高昂雀跃,抱着女人的手臂便自然而然的撒起娇来,“娘!您怎么出关啦?”
这名年轻的美妇人不是别人,正是瑶池天顶的主人,遇仙宫的宫主,素明霞的母亲,号称“瑶池圣母”的素灵霄!
风剑心和洛清依初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圣母”,都不由心生诧异。只看素明霞的品性和瑶池在宁西的作为,她们都觉得这位遇仙宫主人定然是个对女儿百般恩宠,对其他人却异常冷漠的人。
如今得见,都觉她的品貌武功,当真配得上“灵霄”二字。灵是“灵韵”的灵,霄是“凌霄”的霄。
素灵霄兼具灵韵和傲气,真无愧是瑶池天顶之主。
素灵霄一听到女儿的声音,眼里的冷漠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浮动荡漾的点点温情。
她轻抚着素明霞挽住她胳膊的手背,严厉冷淡的面容挤出浅淡的笑意,“你们在宫门外如此喧哗,我怎能潜心修炼?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明霞见到母亲,便是拥有主心骨,当即就告起恶状来,她指着明薇等人就道:“娘!明薇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来欺负我!还有,玉哥哥。”
素灵霄当即蹙起眉来,她怜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只在畏畏缩缩的华宗玉身上扫过,便向明薇等人走过去。
风剑心和洛清依登时大失所望。看来素灵霄对女儿的溺爱是如假包换的,有这样爱女的一位母亲,也难怪会教出如此跋扈娇蛮的女儿。
明薇和苏瓶敢直接跟素明霞叫板,却丝毫不敢违逆素灵霄。见是她来,二人连带着她们身后的众多弟子俱都纷纷跪倒,“弟子见过宫主。”
素灵霄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如山,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明薇,是你?”素灵霄对女儿极其宽松娇宠,对弟子却似乎颇为严厉,语气也甚是冷漠。
明薇肩膀连抖三抖,垂首道:“是弟子。”
素灵霄道:“你来做什么?是谁带你上山的?是苏瓶?”
二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伏地告罪,“师父。我们是来……”
素灵霄没等她们回答,便转向洛清依和风剑心。这二人品貌出众,气度非凡,面对她时既不骄矜自傲,也丝毫不露卑怯,上位者的气势非同寻常。
“这两位是?”
明薇刚想解释,素明霞就抢白道:“娘!就是她们欺负的我!”
素灵霄略微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洛清依站出来道:“在下洛清依,忝掌剑宗,今日适逢其会,听说令嫒与华掌门结姻大典,剑宗与清源流毗邻而居,念在同道之谊的份上,特此前来参礼拜会。”
素明霞当即驳道:“娘!你别信她们的鬼话!这定是明薇请来的外贼,想要里应外合,对我瑶池不利!娘,你快……”
素灵霄冷冷的盯着她,素明霞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半晌不敢再支吾出声。
素灵霄心中无奈,她这个女儿,也就只有容貌还说得过去,有她那个负心薄幸的爹的三分模样。但是内里草包,论性格和能力,那是一无是处!
素灵霄道:“武林正道,同气连枝。洛宗主不远千里前来参礼,敝派荣幸之至,敢不盛迎?”
说着,又看向洛清依身边的少女,“这位是?”
风剑心执礼相敬,“沧海,风剑心。”
素灵霄脸色陡变,维持在脸上那客套冷淡的笑容都快要崩不住,“你、你就是天衣?”
风剑心看着她表情明显的变化,初时还不解其意,但心中细思,便立刻反应过来。
风剑心还真险些忘记,她不但跟素明霞有过嫌隙,就连素灵霄的情人,传说中素明霞的生父谢令如跟她也有些恩怨。
说起来,她虽非直接参与其中,但她当时出手相助,却让谢令如名誉扫地。他丢掉意气盟总盟主的位子跟她也不无关系。
也不知素灵霄是否会因为这件事,对她怀恨在心。
“不错,我就是天衣。”
素灵霄目光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审视,但要说有多大多深的恶意,倒也谈不上。
素灵霄客套道:“沧海魔道之主,光降敝派,真使我瑶池蓬荜生辉啊。久仰天衣之名,今日幸见,真是名不虚传啊。”
她说得这样客气,风剑心只能回敬,“岂敢?久闻瑶池天顶和圣母之名,晚辈才是三生有幸。”
素灵霄道:“瑶池独居世外,不与中原交通。此次却能得剑宗宗主与沧海尊主到访,实是喜出望外,荣幸之至。”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喜色,想也知道,她这话不过是寒暄之语。
洛清依和风剑心都有些厌恶这种客套,好在素灵霄说完这段话,便转向明薇和苏瓶。
“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她目光直指明薇,语气冷漠,“你已非我门徒,更不在此次宴请的宾客之内,非请勿入,这个道理我没教过你吗?”
明薇将脑袋伏地,眼眶已然通红。到底是师徒一场,素灵霄的话实在伤她甚重。
“师父勿怪。此事实与苏师妹,许师妹无干。是明薇强行硬闯,只为向师父证我清白!”
“清白?”素灵霄冷笑,“你是说,我前番原是冤枉你的?”
“弟子不敢!”明薇惶恐低头,随即从怀里取出书信,“弟子有密信呈上,请师尊明鉴。”说着,双手将书信捧上来。
素灵霄微微眯眼,眸中隐蓄灵光。华宗玉见到书信,内心惊疑不定,暗叫不好。
素灵霄唇角勾起轻蔑的冷笑,看着明薇,漫不经心的取过信,当众拆看。
明薇和苏瓶心中暗喜,只道等师尊看完这些书信,定能还她二人真相和清白。她们跪在素灵霄面前,全然没注意到瑶池圣母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风剑心和洛清依看着,心中却暗道不妙。果然,待素灵霄看完密信,她没当众让明薇和苏瓶起来,反而面容含笑的望向华宗玉,“贤婿,你知道这信中写的什么吗?”
她脸色难看,笑里藏刀,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就连华宗玉在她面前,也只能唯唯诺诺,支支吾吾的连称,“不知。”
素灵霄扬扬手中的信,冷笑道:“这上面说,你与逐花宫以及九幽秘海勾结,意图谋夺我瑶池至宝赤火灵珠,可有此事?”
华宗玉惊得扑通跪倒在素灵霄身前,满脸诚恳,泣涕横流道:“贤堂大人在上,宗玉万死不敢有此念!”他看向同样被惊住的素明霞,深情款款道,“我和明霞真心相爱,绝无二心。瑶池是明霞生养之地,圣母更是她的生身母亲,华宗玉逢难至此,幸甚被宫主收容,更不计我人卑位贱,将我招为内婿。宗玉常记宫主大恩,铭感五内,敢不用命?又怎会有谋夺宝物之心?”
素明霞果然动情,心中感动,也跟着跪在素灵霄面前。
“娘。我相信宗玉的为人,他待我一往情深,怎会作为有损瑶池之事?”说着,她瞪向明薇,“定是明薇怀恨在心,伪造所谓的私通密信来构陷玉哥哥,您最该处罚的,是她!”
“明霞……”华宗玉大为感动,和素明霞执手相握,含情脉脉,完全就是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
看得风剑心和洛清依都啧啧称奇。别说华宗玉人品低劣,贪生怕死,但要说哄女人,尤其是对付素明霞这样不经世事的女人,那还真是手拿把掐,信手拈来。
二人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果然,华宗玉诚恳的望向素灵霄道:“贤慈在上,宗玉除与明霞在一起之外别无所求。这十里红妆不要也罢,我只愿与明霞长相厮守便于愿足矣。”
“玉哥哥……”素明霞含泪相望。
二人这副鹣鲽情深的模样,直看得风洛二人牙酸不已。
华宗玉道:“为证清白,宗玉愿向宫主请辞,离开瑶池天顶。但在山脚求房屋一舍,日夜与明霞长住,仰沐圣母慈恩。”
说着,华宗玉和素明霞磕头长拜。素明霞泪道:“娘,女儿相信玉哥哥定不是这样的人。您若真相信明薇的鬼话,女儿夫唱妇随,愿随玉哥哥搬出瑶池,离群索居。”
好个夫妻情深,好个母慈女孝,看得不明真相的瑶池弟子那是潸然落泪,大动衷肠。
明薇见此听此,便知她的期望定然落空。以师父爱女心切,莫说她只有书信,就是再找来人证物证,只怕也难证清白。
果不其然,素灵霄抬手将女儿和准女婿扶起来,“明霞,贤婿。我不过是随口询问,你们何必如此紧张?都起来吧,让其他弟子看见,成何体统?”
华宗玉暗松口气,素明霞破涕为笑,“娘,您这是相信我们啦?”
素灵霄拍拍她的手背,转向明薇时,却换上凝重严肃的面孔,“明薇。”
明薇立时低垂脑袋,“弟子在。”她心中忐忑,没想到师父对素明霞的宠爱竟已到如斯地步,即使她拿到华宗玉和逐花宫勾结的凭证,竟也无济于事。
一念及此,她满心悲哀。
素灵霄扬扬手里的信纸,道:“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啊?”
明薇短暂迟疑过后,如实说道:“从逐花宫怜香公子的书房中拿来的……”
说出这话,她就知道不妙,果然,素灵霄蹙眉沉声道:“这么说,你去过逐花宫?”
比起对素明霞的温言软语,她对明薇的态度可以说是阴沉如雷,冰冷若霜。如此明显差异的态度,让明薇最后的一点希望也渐渐沉入心湖。
“是。”她苦笑,带着等待审判的决绝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