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忘剑老人在内的众人被坍缩的风暴撕扯，吞噬，粉碎，最后化为漫天的血雾和满地的骨渣碎肉，心中的恐惧在此刻达到顶点。
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剑法？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那简直就不是能被称之为人的存在，她比地狱里的魔鬼还要可怕十倍，冷血百倍！
等到风暴散尽，公孙锦看到的就是二十丈内的花树草石尽成齑粉，由千万道剑气削切而成的巨坑和满地的肉沫残骸。这简直就是能被称之为地狱的景象！
包含忘剑老人在内的所有人无一生还！
公孙锦和房其乐难以置信，同样是先天境的强者，副尊主怎会如此轻易的就被剑圣杀死？
但当他们看到面前那仿佛毁天灭地般的景象时，又不能不承认，在这种超脱他们认知的恐怖力量面前，即使是忘剑先生，怕也难以招架吧？
他们二人身体不觉瘫软，险些坐倒在地。此刻，他们难得默契的想道：吾命休矣。在这样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除了死，他们没有第二条生路……
在这瞬间，他们甚至想过要怎么样向洛清依摇尾乞怜，才能换回自己的这条性命？
洛清依站在被“八荒荡魔剑”毁灭形成的坑里。呼吸紊乱，气喘吁吁，她的眼中犹有血丝。
“三式魔剑”霸道异常，且施展起来不分敌我。但凡在剑阵之中的人，都会受到无差别的剑气攻击，直至粉身碎骨，化为肉泥！
因此驱动魔剑也需要极其暴戾的心态，而施展魔剑的最难点在于，暴而不狂，杀而不乱。在施展出这门凶暴嗜杀的剑法的同时，不能被其中的滔天杀意所吞噬。
她必须保持时刻的冷静，使自己不会被魔剑控制，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故而，她每每施展魔剑的消耗也是极其巨大的。一来是耗费巨量的真气。二来是需要她时刻压制心魔。
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再用这种剑法。“三式魔剑”的杀性太重，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此剑一旦使出，剑阵之内，绝无活物！
若说完颜绡的“魔刀”是“魔幻神奇之刀”，那安燕生的“魔剑”就是“天魔杀戮之剑”。那是一种极其嗜杀，极其凶恶的剑法，即使是她，在恍惚迷离之际，也险些被这股愤怒和杀意冲昏头脑。
她周身二十丈内，草枯树折，金石尽碎，满地都是鲜血和骨肉。她的身上和脚下也都沾满血肉，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差点就让她呕吐出来。
她的面前是一袭破碎不堪的黑袍。黑袍已经烂得不成模样，只能从丝丝缕缕的残片中分辨出此物本来的轮廓。
但是洛清依看到这件黑袍时，却莫名的感觉到一股如坐针毡的恐惧。她敏锐的察觉到，某种存在如同一根刺般仍然扎在她的心里，那种不适感让她始终无法忽视。
难道说……
当她抬起眼睛，就看到在她面前不远，三四丈的距离外，一道清濯身影依然稳稳站立着，耳边传来对方沉重的呼吸。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没有比这更让洛清依感到惊讶的事情。她的魔剑虽不能说登峰造极，但光是这种无可比拟的破坏性和攻击力，就足以湮灭任何人或是物。
他、他怎么可能还能活着？
忘剑老人虽然还活着，但他的状态却并不轻松。他内里衣衫褴褛，略微花白的须发也被削断数绺，甚至黄金面具底下溢出的鲜血都顺着他的长须流至胸前。
在经历过洛清依那堪称恐怖的一剑之后，他不可能还毫发无伤。
他抬起脸，盯着洛清依，语气里竟还带着余悸，甚至还有些许失望。
“你……你这不是剑宗的剑法。身为宗主，你竟然会去学别派的旁门左道。这简直是……”
听他的语气，似乎既有失望，又觉愤怒。
洛清依不解，“前辈似乎对我剑宗的武功剑法很是熟悉啊？难道，你跟我派还有渊源？”
忘剑老人没回答她的问题，反怒斥道：“哼！你擅学别派武功，还用出如此狠毒的剑法。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剑宗历代先贤？如此对得起你的祖父和外祖？你真令我失望……”
啪嚓……
随着额角轻微的细响，忘剑老人右半边脸的黄金面具开始崩裂。老者呼吸凝滞，想要说出口的训责也卡在咽喉里，哑然失声。
这时他才注意到，洛清依的剑气早已摧裂他额角的面罩。随着破裂声响起，右半边脸的面具喀嚓崩落，露出男人的右边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只眼睛呢？
剑眉凤眼，灼灼生辉。仅是看到这只眼睛的瞬间，洛清依就被钉在原地，怔愣失神。
仿佛被抽掉整个灵魂，又像是见到什么恐惧之物，洛清依瞳孔骤缩，身躯都在颤抖。
洛清依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东西。这东西让她畏怯，让她恐惧，更让她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她惊得无意识的后退两步，嘴唇颤动，眸光发抖，说出来的都是不成句的呢喃。
“你……你，是谁？不、不，这、这，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什么无法相信的事物出现在她的面前。眼前这种东西的存在简直要使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崩塌溃灭。
那只眼睛……那种眼神……和她记忆当中的某道身影，某个人的脸渐渐重合。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绝不可能还活着……
忘剑老人似乎意识到洛清依已经认出他的眼睛。他本能的遮住右眼，忽然觉得这样做反而是欲盖弥彰，遂又将手放下，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是谁？”洛清依满脸惊恐和骇异，她问出这个问题，这不是某种疑问，而是在确认着什么。
确认某件她无法接受的事情，确认某种她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你到底是谁？”她说话的语气都在微微颤抖，比起面对一个强大的先天强者，显然这个人的身份更让她感到恐惧。
“你到底是谁！”面对沉默，洛清依终于失控，她提起风息剑猛然冲过去，提剑便刺。洛清依性情温雅，即使修炼过三式魔剑，本性也依然沉静温和。鲜少会有如此失常，甚至是发狂的时候。
然而，她发泄愤怒般的一剑杂乱无章，根本无法对一位先天强者产生任何威胁。看到这样破绽百出的一剑，忘剑老人却轻轻让过，随即将风息剑扣在手中。
风息剑无形无影，然而他却能准确无误的抓住风息剑的剑身。风息开始发出阵阵颤抖，像是在挣扎，在躁动，最后却蛰伏不动，静寂无声。
“你放开！”洛清依喝道。每与他的眼睛对视，她就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愤怒，犹如烈火在烧灼她的心脏，“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她愤怒的伸手去摘他的面具，忘剑先生扣住她探来的左腕，随即按住她的肩膀，以一股柔劲将她推开。
“回去吧，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更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回去吧。”
声音渐渐消失，身影也慢慢消散，“你别走！”等洛清依转过身时，忘剑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她两眼通红，失魂落魄的呆怔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
公孙锦和房其乐早已逃的无影无踪。即使是明显六神无主的剑圣也是剑圣，他们根本没想过趁此机会对她发起偷袭。
因为他们还不想死。
不知站立多久，寒风吹干她身上的冷汗，那种钻心透骨的寒意让她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
“师姐！”
随着这声轻柔的呼唤，恍惚的洛清依总算回过神来。她无意识的转过身，看到的就是那名姿容清绝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满眼担忧的看着她。
心里的空洞像是被慢慢填满，被抽离的灵魂仿佛忽然又生出主心骨来，洛清依的情绪也慢慢冷静。
风剑心见师姐眼角含泪，神色哀戚，不由心中又恸又怜。她赶忙跑过去，二话没说，与她相拥。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心里又急又疼，却不敢催促，只是抱着她，轻抚她的青丝。
众人远远看着，都知情识趣的没敢上前。
洛清依阖上眼睛，等待她的身体开始温暖起来，等待心情缓缓平复。
“没什么……我……让我想想……”她说的话，无与伦比，莫名其妙。但风剑心没有追问，依然只是静静的拥抱着女孩。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就算有什么事，你还有我呢，别担心，好吗？”
听起来像是最平淡无趣的安慰，在现在的她说来甚至有些讽刺。但她虽然武功尽失，却仍是沧海的圣主，纵然不能亲身为她蹈险如夷，也能号令沧海替她达成任何能够达成的愿望。
洛清依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着少女身上的淡香，闷闷的回道：“嗯，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没关系。”风剑心微笑着安慰她，“我随时都准备聆听你的烦恼，只要你愿意的话。”
洛清依没再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思考，只是单纯的放空自己，任意识飘摇远去。
半晌，风剑心就听到师姐闷闷说道：“我看到他了……”这声音细若蚊呐，若非她们如此近的距离相拥着，风剑心还未必能听见她的呢喃。
风剑心先是微怔，随即本能的蹙眉，“谁？”
洛清依低声道：“我、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但是……他的眼睛……太熟悉了。我绝不会认错他的眼睛……”
风剑心没有继续追问，依然静静的轻抚她的背，希望能藉此给予她力量。
“爷爷……我好像看到了爷爷……”
这是既熟悉又已然开始陌生的称呼。洛清依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风剑心倏地绷直身体，猛然怔住。
她的手也顿住，骤然缩紧的瞳孔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略微拉开和她的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师姐的表情。
“师姐你说，你看到了谁？”
洛清依低垂着脸，没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最后像是鼓足勇气般，她终于抬起脸，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但是我……虽然我没看到他的脸，可是我自信绝不会认错他的眼睛……”
虽然她们爷孙的关系还称不上朝夕相处，相依为命。但那毕竟是跟她血脉相连，有着孺慕之情的亲人，她怎么可能会认错他的模样？
风剑心一边安慰着她，一边道：“太师父，他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洛清依道：“他就是……九幽秘海的副尊主，他就是那个‘忘剑老人’。”
虽然早有预感，但风剑心还是为之诧异。毕竟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的先天高手，除洛清依以外，就只有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忘剑先生。
“真的是他……”天衣脸色沉重，也不敢相信，她不解道，“他怎么会和邪道妖人在一起？还是九幽秘海的副尊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清依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我也不知道。”说着，她的心里忽然燃起一丝莫名的希望，“你说会不会……是我弄错了？他们的眼睛只是长得像而已。他们其实是两个人？毕竟我并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爷爷、爷爷他怎么可能投靠邪道呢？”
洛天河是堂堂的剑宗宗主？剑宗与九幽秘海齐名，他堂堂宗主之尊，到底有什么理由会纡尊降贵，投靠邪道，甘居人下呢？
这实在是太悖常理了……
风剑心久久无言。今日之事太过蹊跷，属实远远超过她的意料。本来已经被认为死去的风息剑圣居然有可能还尚在人世，更让她难以想象的是，这样一位在武林中举足轻重，堪称正道魁首的大英雄，大剑圣，竟然会与九幽秘海的妖人为伍？
这是她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天衣安慰道：“你说得对。太师父英雄侠义，领袖群伦，这样的人，怎么会投靠邪道呢？那个人是不是他还不能妄下定论，即使是他，我相信他也定有自己的苦衷……”
洛清依被这般安慰，心中总算慢慢释然，虽非拨云见日，天朗气清，也如快雪时晴，骤雨初歇。
洛清依正要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勉强挤出的笑容却陡然僵住，哑然失声。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夜，在剑宗时，三师妹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
那时的她用语重心长，讳莫如深的语气提醒她，让她要特别小心那位“忘剑先生”。如今想来，当时三师妹的语气多有怪异，再结合今日所见之事，让她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难道……三师妹她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