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袍人甫一现身就给洛清依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尤其是对方身缠太虚气,手执泓影剑,光是站在那里,洛清依就能感觉到手里的风息剑正发出激昂的铮鸣。
那是一把绝不逊色于风息的宝剑。而来的这个人更拥有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
“你是谁?”
黑袍人淡淡回道:“身在江湖,忘剑,忘情,忘前尘……”
洛清依立刻想起三师妹和小师妹曾经说起的一个人来,“你就是那位忘剑先生?”
九幽秘海中的绝顶,除了她曾见过的暗尊和鬼王,就只有那位自甘堕落的霸佛和这位来历成谜的忘剑先生。
尤其是这位忘剑先生。三师妹曾经讳莫如深的告诫过她,这个人是她最危险的敌人,一旦遭遇要她千万小心。
洛清依看着对方手中的泓影剑,再感受到忘剑先生那身恐怖的剑意,总算明白三师妹为何会说此人会是她生平大敌。
此人的剑道修为之高,恐怕除武功未失之前的天衣以外,当世也没有谁敢说能稳稳胜他。哪怕比之她的祖父和外祖,风息绝影两位剑圣也不遑多让。
对于洛清依的问题,黑袍人的回答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名字不过是一个称呼,如果你愿意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的话,也可以。”
他的声音嘶哑沧桑,洛清依一听就知道这声音被他的内力扭曲变化过,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来声线。
“你想要救他们?”洛清依看向躺在地上的怜香惜玉。
忘剑先生看也没看那两人,“确切的说,他们两个现在还不能死。”
洛清依脑海中灵光闪现,道:“我明白了,你也是为那辆马车里的人而来?”
“马车里的人?”忘剑先生才把视线落向二人。他的声音沧桑衰颓,眼神却凌厉至极。光是那么看着,就让公孙锦和房其乐胆战心惊。
“在……在那辆马车上……”二人便知无不言,“先生,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大患哪。”
忘剑先生冷声道:“这种事情,还不用你们教我。”接着他面向洛清依,“看来,我还不能让你过去。”
“早在意料之中。”洛清依道:“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那要看我能不能回答。”
洛清依看向前方,也就是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辆马车里,到底是什么人?”
忘剑先生道:“是谁还重要吗?人既然已经离开,就绝不会再被你追上。你还是好好想想……”
黑袍人祭出泓影剑,“该怎么从我这泓影剑下逃得性命吧。”
洛清依祭出风息剑,眼神没有半分畏怯,她道:“是吗?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吹嘘的那样厉害。”
公孙锦脸色惨变,叫道:“先生,救我……”
开什么玩笑?他们现在就在两位绝顶高手身周不到三四丈的地方。一旦他们拼杀起来,光是纵横乱卷的剑气就足以将他们撕碎!
忘剑先生睨这二人一眼,眼神冷漠,嘴里却道:“好吧。看在你们还算忠心的份上,我给你们机会。”
说着,大袖一挥,一股巨力卷起两人,将他们抛到七八丈外,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洛清依没有趁机出手,忘剑先生似乎也清楚她不会偷袭。等怜香惜玉都远离战局,忘剑先生才道:“请吧。”
同等级别的高手之间,谁先出手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先发后发单纯是看各人修炼的武功特性,并不是说先发的就必然会输。
譬如,剑宗就有一招剑法,极其擅长“先攻”。那就是《潮歌剑典》的起手式——玉女神织。
无论什么剑法招式,直线永远是最快的。剑招之中尤其以刺击最难提防。因为刺击的攻击范围极小,杀伤性却极大,因此想要防备这招的难度也极高。
洛清依用这招起手,便不存在留手之意。对面的对手武功之高,也没有让她留手的余地。
玉女神织,仿佛一道直击的闪电,瞬间击向黑袍人。她这一剑太快,快到旁人根本无法看清她的身影。就看到道路两旁猛然卷起风暴,随即白光闪过,地裂天崩!
任何招式都要看使用者的能力。本来就不俗的玉女神织在洛清依的手中,有风玉和她本身内力的加持,威力便从一支箭化作一道雷光。
在猝不及防时,这世间基本没有人能躲过她这一剑。
然而,对面的忘剑先生显然也并非常人。
洛清依如此迅猛的一剑,依然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止能看清,甚至能看破,比看破她的招式更可怕的是,他还能在瞬间作出应对之术。
黑袍人侧身避过,躲过她的剑锋,不仅是躲过她的攻击,同时右脚还能扫向她的脚踝。
洛清依心中无比骇异。她也知道,这种级别的高手,她不可能一击必中。然而,这个黑袍人竟能在瞬间看穿她的剑路并且作出破解之法,这是远远超乎她想象的。
玉女神织这招迅捷如电,普通人连看都无法看清,更别说破解。因此,这招遇敌之时也时常无往不利。即使不能一招制敌,也能在这招之后使出十六路剑法来。
但有一点,倘若这招一开始就被破解,后面的招式便无法施展出来。
玉女神织是快,但也有弱点和破绽。其破绽就是它的快。施展这招时,身体会随长剑保持前倾的姿态,双脚会腾空。
双脚离地就意味着下盘根本无法防御,只要对方在脚踝处一扫,施剑者整个人就会立刻失去平衡,这招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说来容易,但真正能在这么快的剑式中破解这招的人毕竟还是屈指可数,能破洛清依这一招的,更能称得上是武林中的凤毛麟角。
而且,洛清依的心中浮起丝丝异样。她有种预感,就好像这黑袍人不是在破解她的招式,而是早对她这招了如指掌似的。
说时迟,那时快。尽管洛清依心念电转,但还是在被绊倒的瞬息作出反应。她左掌撑地,身体凌空翻转,才刚站稳,身后青光闪动,黑袍人的泓影剑便如影随形!
刹那之间,洛清依急忙闪身,泓影剑擦肩而过,还是削断她三缕青丝。当真是危险至极!
从她踏入绝顶窥真境界以来,这还是她首次遭遇到能与她势均力敌,甚至还能在头三招隐隐压制她的强敌。
难怪人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黑袍人不知什么来历,竟有如此堪破招式,解剑破剑的威能!
洛清依和他对攻数十招,接连使出剑宗《潮歌剑典》中“踏月追云”、“凭风破浪”和“若水拈花”三招,竟都被这黑袍人逐一破解。
洛清依万分骇异,惊出一身冷汗。
这还是她初次遇到与她同级的对手,往常那些无往不利的剑法招式,现在使来却处处受到掣肘,每每不中。
洛清依在心惊胆寒的同时,内心还有一股莫名的直觉。
就好像,这黑袍人早就知道她会使出什么样的招式。好像,此人对剑宗了若指掌般……
难道,他是自己认识的人?或者,他是剑宗的宿敌对手?
黑袍人却显得从容自若,游刃有余,甚至还能一边招架她的剑式,一边点评道:“很好。你很好。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像你这种资质的天才,在江湖上不会超过五个。”
洛清依眼眸倏寒,剑式愈发迅捷凌厉。然而依然不能伤那黑袍人分毫。对方一把泓影剑,青光潋滟,荡漾如波,硬是风泼不进,水滴不入。
忘剑先生完全就是一副前辈指点晚辈的傲慢架势,“可惜,你的剑法端严有余,灵变不足。否则,或许还能伤到老夫……”
别看黑袍人身处剑圈之中还能如此从容,在场外的众人却是暗暗叫苦。
当世两大剑道高手之间的对决,那是何等的霸道惨烈?不说那股似乎要碾碎人四肢百骸的恐怖威压,就是四处逸散的剑气乱流都能杀人!
随着剑气如风暴般卷过,地面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深壑,碗口粗的树干纷纷应声斫断,方圆百丈之内满目狼籍。
别说是明薇,就连纪雪笙远远看着,都觉无处着手,无能为力。
她原先能一刀刺穿暗尊那样的高手,概因当时元无真得意忘形,后心全无防备,她的魔刀才能一击得手。
如今,光是想要穿透眼前这片无形却有质的剑气风暴就已是千难万难!
明薇虽看不出此时孰强孰弱,却依然难掩心中忧色。她甚至只能求助比她还要年轻得多的女孩,“纪小姑娘,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咱们能不能帮帮洛宗主?”
纪雪笙诚实的摇摇脑袋,“如果,师父还在的话……”
若是武功未失的天衣,对付这个黑袍人定然能不费吹灰之力。
明薇闻言,不觉心灰意冷,又觉愧悔难当。
洛宗主是为帮她而来,倘若在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不但是剑宗的损失,更是武林正道的不幸。
“不过……”纪雪笙面无表情,语气平铺直叙,冷冷淡淡的道,“大师伯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
明薇还不解其意,就听洛清依的声音从阵中传来,“笙儿,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明薇还道她要独自掩护自己断后,本来还坚决不从,就听素来寡言少语的纪雪笙道:“快走!不然会拖累师伯。”
明薇转念一想,随即明了。跟着纪雪笙急忙撤出二百丈外,躲到一座山坳后,才看向这边。
洛清依见她们走远,心中稍安。忽听黑袍人不以为然道:“哼。愚蠢。你有机会脱身,却把机会让给别人,这不是明智之举。在江湖上,太过天真只会断送你的性命。”
洛清依满不在意的笑,“你以为我让她们走,是想舍身成仁?”
“难道不是吗?剑宗的徒子徒孙,从上到下都是些天真得不像话的蠢货。”
洛清依的眼神愈发阴冷,杀意也渐渐从她的体内透出,“或许吧?但是我和他们还是不同的。”
“哦?我倒想听听。”
洛清依看着他,冷笑,“我没有他们慈悲。”
“什么?”
黑袍人微怔,随即就觉场中的杀意和剑气陡然升高。四面八方的寒意涌来,仿佛置身在一座冰窟。
天空晦暗,地面震颤,就连刮过脸颊的风都像是利刃般,撞得他的黄金面具叮叮作响。恐怖的杀意仿佛一场风暴,将天地之间最阴沉最黑暗之物裹挟其中,发出悲怒的嘶鸣。
方圆百丈之地被瞬间吞没,百丈之内的树木草石开始崩溃,消解,就连地上死去的群豪们的尸体都被扯碎,撕裂。鲜血,骨肉,洒落满地。
地面开始升起各种各样的无形剑刃,仿佛雨后春笋般破地而出。天空也开始缓缓降落无形的剑刃,犹如雨滴和雪花。
茫茫天地之间,百丈之内,剑刃纵横,触者伤,碰者死!
黑袍人闪避不及,黑色斗篷都被剑刃刺破贯穿。紧要之时,他也只能挥动泓影剑,将天上如雪飘落的剑气击散,还要时时小心防备地上的钻出的剑气。
原本还从容不迫的他,立时便左支右绌,捉襟见肘,陷入疲于招架的困境之中。
看起来,是这样的……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忘剑先生居然还能发出赞叹,“了不起,真了不起。你居然已经领悟到太虚真气的真正力量,领悟了自己的‘境界’……”
通常来说,在超凡入圣境之前,绝顶窥真境界被认为是武道的最高峰。能达到这个境界的无一不是武林中,甚至是足以在武道历史中留名的震古烁今的人物。
而太虚真气则是只有达到绝顶窥真境界才能使用的能力。这种能力最普遍也最被人认知的表现方式就是无与伦比的强悍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