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跨进院门,时璟便知南月说的“你回去就知道了”是什么。
几丈见方的小院里满是雪人,大小不一,这儿扎堆一块,那儿扎堆一块。挤挤攘攘,颇有种热闹喧嚣的味道。
听见动静,糖儿吸溜着鼻涕从雪人堆里出来,两只冻得红肿的手合掌一拍,扭头脆生生朝里喊:“娘,南月他们回来了。”
少顷,屋里添蜡亮堂了更多,沈娘添完灯,往裙上擦着手出来,瞪了糖儿一眼,“下次再敢乱叫,打嘴。”换了副面容,又对时璟他们道:“饭已备好了,大人公子且先用饭。”
糖儿知道她娘才舍不得打她,这话是说给时璟听的,仍笑嘻嘻地蹲回去玩雪。
二人褪了氅,沈娘夹了焖在热水里的焐手巾给他们净手,候在桌旁伺候两人吃饭。
上次灶房一桌吃饭后,与沈家三口熟稔活络了许多,只是沈娘一家来正厅吃饭觉着拘谨,况且,老沈日日接时璟下值,再送驱马去喂草料,回来得晚,娘俩儿要等他回来,便不再与他们一起吃饭。
饭后,老沈回来了,在院中,南月正提灯照着一个个雪人跟时璟讲,哪些是糖儿堆的,哪些是他堆的,堆的又是谁。
他们兴致勃勃地讲着,老沈一家也去灶房吃饭,片刻功夫,几口就扒完了。
趁着闲暇,时璟单叫了老沈进去说了会儿话。老沈心有嘁嘁地走出来,把门槛打瞌睡的糖儿抱起来回了屋。
沈娘接过糖儿去擦脸,老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小罐东西来,交待沈娘给糖儿抹一抹手。
沈娘打开一看,眼睛一亮,是罐旱獭子炼的油。
“从哪儿来的这东西。”
“刚刚喂马,在东街买的,不擦一擦,手要生疮了。”
沈娘心头一软,絮絮叨叨地说这年月这些小物什贵的话,抱着糖儿擦手却不吝啬地抹匀整双手。老沈坐在一旁,等她把糖儿摇哄睡了,才跟她讲,方才时璟叫他进去,原是为了添灯一事,说日后不必特意等他或南月回来再添灯,天暗了,该用多少灯,便用多少灯,不必省着。
沈娘听了,眼泪唰一下便淌下来了。寻常百姓家,谁经得住油灯整夜整夜的烧,他们一家本就得幸在这种地段这种宅子住着,遇上的是两个不欺奴的主,就是祖上烧了高香。寄人篱下,沈娘本是怵这个大人的,没想到他竟连这种小事都挂记上,便拉着老沈说,他们真真是遇到贵人了。
老沈亦是感激涕零,揽她在怀里安慰许久才睡下。
这夜,老沈一家如何触了衷肠且不说,南月满腹心思地睡下,却是做了个梦。
梦里,他满心欢喜堆了遍地的雪人,时璟踩着雪沙沙地向他走来,南月欢天喜地,拉着他,挨个挨个数过去,村长、小豆子、夭九、卫海、何牧四……
越往里去,南月心越鼓胀,他紧绷着一口气,拉着时璟向最里面的雪人去。
然而,时璟却突然停下了。南月转头,只见他冷冷地撇开自己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南月慌乱又难过地去追他,问:“时璟,你去哪儿?”
时璟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只是离他越来越远。
南月陡然停下脚步,看清了那一头,萧世易赫然站在那儿,朝自己歪头一笑,然后牵着时璟的手一同离开。
嗒,南月不可置信地望着时璟就这样和萧世易消失在了茫茫雪地里,眼泪蓦地掉落。他丧魂落魄地转身,只看见他与时璟手牵手的雪人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半夜,南月蓦地睁眼,汗水从额角滑下,他捂上心口,那种丧魂落破难捱的感觉还在,折磨得南月想流泪。
他知晓,他是做噩梦了。
因为,时璟的手正紧紧被他攥着。
南月翻身,看了看时璟,他平复许久才安下心来,暗自想到,不能再拖了。
于是,第二天,南月早早没了身影,混迹去了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