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垂西山后,俨然又是昏昏夜色,公主府乱哄哄一团,时璟只抽身片刻,便又急匆匆赶回院中。廊道里婢女小厮正挂着灯笼,听见屋内传来摔砸声俱是一愣,不禁把目光移向那儿,只时璟听见这番动静,几步便跨过院子,进了屋。
还未踏进里屋的门槛,南月的哭喊声传过来:“走开!你们都走开……我不……”
多宝格上青花瓶砸了出来,时璟转到正面,恰看见两个被赶出来的大夫并婢女堵在那里,听见气得跳脚的大夫喊着:“老夫从没见过你这般不讲理的,哪有病人不上药就好了?”
“怎么回事?”两人挡着,时璟冷肃着脸,大夫转头过来,气劲霎的变成为难,无奈道:“大人,这……小公子一醒来如何都不肯上药,手掌的灼伤再不敷药就要溃烂了!”
时璟早已越过他进了里屋,看见南月只穿了亵衣,没伤的那只手不住地反手去挠后背,偏又疼得不敢重挠,又是疼又是痒之下无助地蹲在地上哭。
“南月。”时璟如何见得他这般模样,一步上前心疼地握住他挠后背的手。南月听见声音,昏聩抬头,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蓦地朝他张开手,哭唤:“时璟……”
时璟弯腰托抱起他,岂知,身后大夫也跟着进来,南月看见他,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身子还未站直,抓着时璟急得不停跺脚,指他道:“时璟,你让他出去!让他出去!”
“好好好,我让他出去,手别动。”时璟擒着他的腕子,迅速转头看一眼气到委屈起来的大夫,语气变重:“出去!”
他顺着瞟过一眼婢女,那大夫刹住脚,长叹一口气跟着婢女出去了。
“好了,他已经走了,别怕,我在这儿呢。”时璟轻声哄哄南月,将人带到了床边坐下。药箱打翻在地上,案桌上那瓶没上完的药还在那儿摆着,时璟带他坐下时,挡住视线,捻着瓶口将粉末倒在了手心。
南月约莫是被疼醒的,那药撒上去,后背的伤立刻刺痛瘙痒,加之昏聩,不认事儿了,认定大夫是在害他,如何肯让手也被一并害了去?
“时璟……你帮我看看……背上有虫子咬我。”南月甫一沾到床沿,不自觉扭动起来,半转过身把肩背往时璟怀里蹭动,可怜地抽噎着。时璟听了,心疼不已,却不能由着他再把伤口磨破了,仔细箍着他,一只手从他衣角伸了进去。
“嘘,你听,虫子在动。”时璟嘘声轻道。
南月倏地一静,凝神感受,虫子果然正在背上游走爬动咬他,南月鼻翼翕动,崩溃极了,眼眶一瞬间又蓄满泪水,可怜央时璟:“你快把它捉出来。”
“好,你别动,我这就把它捉出来。”时璟亦是绷紧了弦接道。
南月立刻僵直了身,屏住呼吸,忘记身上疼痛。时璟手在他后背布带上虚空移动着,从后背移到肩头,又向胳膊伸去,拖着声道:“啊,虫子跑了下去。”
南月晕着头,下意识接了句:“那怎么办?”
“别怕,这儿!我捉到了!在你手里。”时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起南月手掌,手心藏了许久的药粉立刻撒盖上去。南月当即要去看自己的手,时璟却眼疾手快地捏了空拳往地上摔,脚作势往地上一踩,连道:“好了,我已踩死它,快把手缠起来,免得虫子再跑来咬你。”然后半起身去抽案上布带。
南月已然被唬住,不及细看一下手里到底有什么,匆匆把手捧过去,待时璟三下五除二把手缠好,两人都是大松了口气。
南月当自己劫后余生,勾着时璟脖子,没力气说话安静倚在他怀里,两眼圆睁着。时璟却是另一番劫后余生,抱着南月像抱着个火炉,再回想起他和夭九去洪府救妖,又单枪匹马闯去乱葬岗一连串的事,仍是心惊后怕不已。
“困了就闭眼睡一会儿。”时璟见他晕得眸子无神,犹自睁瞪着眼睛不肯闭上,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南月迟钝了片刻,在他怀里动了动,轻声道:“你别走。”
“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时璟放柔了声,“你安心睡吧。”
南月宽了心,屋里的火烛短了大半,他渐渐的眼皮乏重,撑不住睡了过去。时璟空手掀开被褥将他轻放下去,侧躺在枕上,自己就坐守在床沿,毫无睡意。
他轻抚南月的鬓发,眼神复杂。这么会有这样傻的妖,明明一点点疼都受不了,偏敢跑去和一个有几百年道行的和尚斗。
他小看了他的妖,也高看了自己,竟然会觉得,只要把南月带在身边,一切阴暗污浊都碰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