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甚么?女公子,这里是秦王宫,不是你自家闺阁!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有身首异处之险!你在家中是父亲阿姊的掌上明珠,陛下也是因为你父亲的关系,才对你有所眷容,但王宫之中宫规森严有序,便是你眼中我这样的小小奴婢亦不是随你欺压羞辱的!”楚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张扬一笑,“你可别动了歪心思。宫中奴婢的生死,都是由宫中各位主子和陛下说了才算的,你若想对我动手,当心惹了陛下厌怒,自己受过还连累家人!”
“是么?”赵荇阴冷地咯咯笑了起来,忽然朝她一步一步逼近,直到牢牢抓住她手臂,在她耳畔轻咛,“这世上想杀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待会儿,我会拉着你一块跳到这御湖里去,然后我的侍女就会喊起来,是你将我骗出来然后推我入湖,原因是你这奴婢不知天高地厚,暗自恋慕胡亥公子,不想我嫁给他,以胡亥公子的名义骗我到此想借机害死我。到时候有宣室殿的喜水作证,就算到了地下,你纵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赵荇!”楚意怒而挣扎,她太清楚溺水之苦,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被人推下去一次。
可她百般挣扎,赵荇就像一块石头般挂在她身上,带着同归于尽的可怕执念,将她猛地往身后的御湖里拖进去。
冰凉的湖水没过头顶,楚意只觉心肺和眼皮都有千斤之压,窒息感呛在鼻子和喉咙里,她不断地想要扑腾出水面呼救,却被水性极熟的赵荇拖着往水里摁。岸上的琥珀已经高声喊了起来,不久便有侍卫成群结队地赶来。
此刻她已经被折腾掉了所有体力,像一块沉重的死石,慢慢地坠入死亡的深渊。无论是御湖还是下相的河,都冷得令人唇齿打颤。像这世人之心,无处不薄凉。
倏忽间,是一双骨感而修长的手,拨开水纹,再次径直地朝着她而来,拽着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初见时的桃花香,沉着有力的怀抱。
头脑越来越不清楚了,意识在那人扑通一声跳下来的时候便已在慢慢涣散,可在这并无定数的沉浮间她还是觉得倍感心安。她本能地攀靠着他的臂膀,像是沙漠中缺水多时的人,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单薄的温暖,一旦得到,便再难罢手。
再醒过来时,她已然躺在了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屋室中。玄木的房梁没有镇着神兽貔貅,红漆柜子没有狮子雕纹,除了一室淡淡的染了桃花天然气味的杜衡香气。这里是她在光明台所住的小庑房,只是平日里光明台就她一个人忙上忙下,很少回来睡,便只做了置物之用。
那桃花的气味是胡亥趁着春日桃花盛开时,与她一并折了开得最好的下来制成粉,与其他的香料一同燃烧时便有置身花海之感。这是巴夫人在时授予他的法子,而后一直沿用。她存了一些放在自己房中,不知怎的被人翻出来点上。从前她闻惯了不觉得,而今从鬼门关前回来,却是一下子就闻了出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啦。”守在她身侧的,却是一脸喜出望外的昆弟。
“阿昆…你怎么在这儿,难道是你,又一次救了我?”楚意哑着嗓子,侧目一观望,“……我家公子呢?”
昆弟的脸色骤然变了变,那样愤懑而不甘的表情是楚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难道在你心里,从来都只有幺弟么?”
“不,不是……阿昆,你误会了。”楚意慌忙起身,却是全身脱力,刚刚起到一半就栽了回去,急得她快要哭起来,“那赵荇拖我下水,还反过来污蔑是我要杀她,我只是怕,只是怕他误信了赵荇的话……那个女子娇蛮任性,待人刻毒,不能嫁给他,不配嫁给他。”
“楚意啊,你醒过来不关心自己的身子,却还在为他操心。值么?”昆弟苦笑着问,他的手轻柔抚上楚意的额头,她这才注意自己脸颊上的面具没了,“楚意,跟我走罢。把这宫里的一切全都忘掉罢,以后由我来照顾你,这一生断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我母亲很中意你这个媳妇儿。”
“你在说甚么啊,我在光明台一向是好的,也不算受过委屈的呀?”突如其来又不合时宜的告白令楚意面上一羞,她怯怯地转开脸,“我家公子……莫不是他信了赵荇的话么?”
昆弟咬着下唇,良久才说,“昨夜自你和赵荇姑娘救上来没多久,父皇得知后,便屏退左右把幺弟单独召去了宣室殿,至今未归。我让人去打探,守在门口的几个内侍监的意思是,看来父皇信了赵荇姑娘的说辞,要将你逐出宫去。”
楚意狐疑道,“只是逐出宫去而已么?”
“……”昆弟再三犹豫,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是幺弟主动提出……要杀你。”
闻言,她漠然望了望窗外,晨光熹微,那只布谷鸟竟落在了窗棂上,凄声娇啼。她莫名想起了从前阿姊和她一起学唱的一支歌谣。
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时,她听见光明台的院门缓缓打开的声音,她借着昆弟的手坐起,透过半掩着的偏房门,眼睁睁看着那个衣深如墨的少年目不斜视地穿过庭院。麟角伴在他脚边,似要叼着他的袍角,欲将他拉扯过来。?
他却浑然不觉,一心一意,走在自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