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向身后,那女孩微闭着眼,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头发将脸遮了个严实,正狗狗祟祟着悄悄往角落阴影里缩。
雷曼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在装晕,他眉头一挑,然后做了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举动——他把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准备自杀的力气用来起身默默将她遮了个完全。
雷曼没想逞英雄,这种情况下,他连自己都不能保全,所以他只能握紧拳头看着那两个渣宰拖走另一个哭闹的omega离开。
无能为力的感觉对曾经的天之骄子来说太过可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自己残破的死去,这和他想象中英雄一样的牺牲相差太大。
在雷曼陷入混沌黑暗中自我唾弃时,耳边是细细碎碎的铁链响动和低声的谩骂。
他掀起眼皮子,看着那装晕的女孩一边磨铁链一边很小声的破口大骂。
很奇怪的,他脑中的混沌在这细细碎碎的声响中逐渐散去。
雷曼觉得她很有意思。
她看起来真的很弱小,但她被抓后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想着自我了断,甚至还有心情一边骂人一边磨链子。
她很弱小,但她又很强大,尽管力量悬殊,她好像也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
雷曼从她身上看到了一股韧劲。
他好像也受此感染,没忍住出声劝告:“你这样是扯不断铁链的,动静太大,还会将人引过来,到时候还会挨打。”
那女孩像是没想到他会和她说话,愣了一下后停下了磨铁链的动作,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过了一会,才慢慢对着雷曼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还带点稚嫩,应该还没有成年,雷曼重新闭上眼。
刚闭上,又听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雷曼没睁眼,心想他该说的已经说了,真把那两个渣宰再引来,他可没有力气起身把她挡住了。
只是没想到,那女孩竟然是拖着铁链子往他这边靠。
柔软的手在黑暗中在他身上摸索,雷曼皱眉,随后心态放平。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没有什么会比他现在还要糟糕,所以他无动于衷,等着看她想要做什么。
然后他等到了一小口甜腻的劣质营养剂灌入嘴中。
很少的一口,很甜腻的劣质的营养剂味道,雷曼从小到大,就没有喝过这么难喝的营养剂。
但他还是愣住了,然后目光很复杂的看着她。
她的每一个举动,总是出乎了雷曼的预料。
指尖微微颤动,雷曼垂了眼,然后慢慢趴在地上磨蹭着抓住了她的脚踝。
再一次的,他积攒用来自杀的力气因为她而被打断。
雷曼有种预感,他觉得自己不会自杀成功了。
这一次总算是真的如他预感那样,每当他积累一点力气,总有一些事情会发生。
所以当外面传来喧嚣,鹤破开集装箱铁门大踏步而来的时候,雷曼第一反应是再次将她遮个严实。
他以为鹤是来找他的,但没想到,这位与外表极其不符合的沉稳的加列家第一好狗,目标却是他背后的人。
雷曼悚然一惊,心中蔓延上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恐慌,他伸出手去,想让她快走,手刚抓住她衣角,眼前就一黑。
再醒来,是在帝星的皇家医院里,比约翰将军沉默的坐在他病床边,用充满愧疚的眼神看着他。
雷曼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做了处理,他伸出手下意识想摸一下,然后看到了自己右手紧握的一个东西。
一根红色的编制的小物件。
雷曼怔住,而后晃神,想起了那个他连脸都没看清的女孩。
他昏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1号垃圾星已经被完全炸毁,上面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再一次变成了暗潮涌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有什么在暗处生长,等着下一次的爆发。
雷曼经过这一次重伤后,半退役下来,进入帝国第一军校当一名老师。
他把这根编织红绳串起来戴在了脖子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没有探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甚至,他都没有完全看清楚她的脸,不知道她的名字。
简直像是一场幻梦。
他被割掉腺体的事不算秘密,大家虽然不会当着他面谈论,但总会用一种隐晦同情的目光看他。
薇尔莉特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假腺体和真腺体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你有腺体的时候也对信息素免疫,反正都是单身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亚箬把薇尔莉特拖了出去。
雷曼好笑的听着屋外薇尔莉特被亚箬狂揍的惨叫,然后揉了一把自己杂乱的短发,眯着眼,将外套脱下来懒洋洋的搭在脸上睡觉。
他其实觉得薇尔莉特说的没错。
有没有腺体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只有一面,但她教会了他很多。
雷曼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因为他不知道她的信息素,但也依旧为她而心动。
薇尔莉特被狂揍之后没多久就又活力满满,她一巴掌拍醒雷曼,兴高采烈:“奥古修斯请了位特别厉害的疏导师来治疗萨尔,听说是个长得很像omega的beta少女。”
雷曼眉梢一动,终于起了兴致,问薇尔莉特:“新来的疏导师叫什么名字?”
“范榆。”薇尔莉特回头,“她叫范榆。”
“是个好名字。”雷曼说,“有机会真想见见她。”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重新盖上衣服睡了过去。
重逢总是猝不及防。
那天天气很好,清晨的风和煦的吹过校园小道上的树木,雷曼眯着眼困倦的往食堂方向走。
直到一个身影蓦然闯入眼帘。
雷曼是个信奉感觉至上的人。
所以只是一眼,心跳震动,比眼睛更早的认识到这是故人。
“这位小姐,小心。”他拦腰将人抱起,然后站直了身体,看她匆匆忙忙的道谢后离去。
长长的校园小道上,她背影如此的鲜活,雷曼弯着眼睛,唇角扬起高高的弧度,刚刚抱过她的指尖忍不住的摩挲。
亲爱的疏导师小姐,来日方长,但此刻……
“好高兴你还活着,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