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门前这时节站的尽是些生面孔,看模样像是帮工,正轮番将马车上的东西往屋子里搬。见何七来了,也无人招呼,个个只顾闷头干自己的活计。何七心里纳罕,抬脚跨进门槛,只见院子里头,有一人正指挥着这群帮工卸货。瞧那背影,分明陌生得很,可不知怎的,又隐隐透出一点说不清的熟悉,叫人看着好生古怪。
何七便在后头悄没声儿地立着,本想再瞧个仔细,谁知那人倒像是背后生了眼睛,猛地回过身来,目光不偏不倚,正正对上何七的眼。
何七被这冷不丁的转身唬了一跳,忙把眼撇向别处,心里头不免生出几分偷看被人当场拿住的心虚。面上却还撑得住,只不动声色地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先看脚上穿的,再往上看,只见他穿了一身夹袍,那料子看着却与临江本地的不同,格外厚重不说,上头花纹也织得十分繁复,瞧着不大像是中原的纹样。何七心里这才恍然那古怪感觉是从这儿来的。此时虽已入秋,秋老虎还没过去,白日里仍是热得人发昏,街上穿夹袍的尚不多见,更不消说这般厚重的了。
何七刚要抬眼去看这人的脸,便听对面传来一声犹疑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声音:“你是……七弟?”
七弟?家中唤她七弟的男子,数来数去便只何怀环,何怀璋,还有……何七这头还未想完,便听得堂屋里传来何佑的声音:“瑜哥儿,快进屋里来歇歇!茶点都摆上了。”
何七有些发懵地朝堂屋望了一眼,果然是何佑出来了。这般热切的口气,何七可从未在何佑对着陈姨娘与何怀璋之外的人时见过。不对,他方才叫的是“瑜哥儿”……何七又猛地转过头,这回总算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离家多年的何怀瑜。比起记忆中那张清瘦寡淡的面孔,眼前的何怀瑜已然褪去了一身青涩稚气,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沉郁之气,瞧着只增不减。
何怀瑜觉察到何七在打量他,笑了笑道:“经年未见,七哥儿可是已不认得我了?”
“怎会?大哥离家这些年,我们心里可都是一直记挂着的。”何七也笑了笑,“外头热,咱们还是进屋说话罢。”
何怀瑜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堂屋里走。何七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腹诽,这家伙竟还没死。当初在家时,可没少给她们这屋使绊子,后来被陈姨娘逼得急了,一咬牙去了罗刹国。原以为那苦寒之地,他撑不了几年,谁知今日一见,竟是衣锦还乡了?这么想着,何七到底有些不敢相信,回头又瞥了一眼何怀瑜搬进屋子里来的那些东西,方才跟着一道进去了。
屋内,卢氏,何明玉,何明珠,何怀环几个都已到了。何佑满脸是笑地将何怀瑜引进来,口里不住地道:“瑜哥儿,快坐,快坐。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来,也好叫家里头准备准备,替你接风洗尘呀。从罗刹国那地方回来,一路不容易罢……”
与何佑那满脸热切相比,卢氏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是压根不愿来凑这热闹。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一抬眼,看见跟在何怀瑜后头进来的何七,卢氏眼睛倏地便亮了。
“老爷,夫人,我听说姐夫要回京了,便告了假回来送送他。”何七说到一半,顿了顿,“不想竟赶上大哥也回来了,当真是凑巧。”
“珮哥儿也回来了?”何佑方才两颗眼珠子只管黏在何怀瑜身上,这时听何七出声,才留意到她。他脸上笑容又堆高了几分,抚掌道:“好,好,今日真真是双喜临门,两个有出息的哥儿都回来了。”说着,便要伸手来拍何七的肩膀。何七却将身子轻轻一扭,不声不响地躲了过去。何佑那只手僵在半空,好生尴尬。何七也无意解释,只径直走到何明玉身边坐下。何佑只得自己把手收了回去,哈哈笑了几声,自己圆场道:“七哥儿也是,跟你大哥一样,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不过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在涴墨溪书院被杨知府亲口夸赞的事,一会儿可得好好与我们讲讲。”
何七只笑了笑,并不应声。何佑的话便这么落在了地上,好在何怀瑜一旁接了过去,道:“父亲,您别光叫我坐了,您不坐,儿子怎好意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