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静无风,碧空不见云彩,阳光纵没遮挡也含着沉闷,遥望像团白晕糊在天上,闷得难捱的天气仿佛老天爷亦不喜来人,决计拉下明媚,以不大友善之脸示众。
复过了不知第几架桥,穿过了几道门,走了几条路,沿途把靡丽华瑰、绮艳绚烂的景致与气派堂皇、宏琏壮美的宫宇又一次看遍,精妙纹理点缀着目之所及,芬芳花草全程和嗅觉作伴,钟乐鸣声绕梁回荡,种种皆震彻心扉,区区天色怎奈何这般风物。
回回来时均能见到别有一番风味的样子,上次时皑皑银装的霜雪腊月,再上次是绵绵初生的盎然韶节,今儿是郁郁繁茂的灵秀朱明。自然,今日的分外闷热并时不时的阴云是被忽视的,常人皆烦的夏雨前兆不值得注意。
魔领盘算着待以后金素之季还来观赏观赏吧,瞧瞧皇宫拿甚么样子来招呼三秋。他俨然是将这妖域顶有历史的皇宫看作不常来的小花园了。
现任魔领玓术,任职一万零一年,上头历经三代妖至,他上任三千年后走了一个,七千年后又走一个,目下赶上银锦程露头。妖域人均寿命两万岁,他上任前总不能刚生下来吧,年纪不小了,跟妖至们比一比,委实健在得很。
抱着览看后花园的心思,玓术不急着见妖至,慢悠悠地逛,因曾来过识得路,还会有意绕远去别处看,绕着绕着把被派来领路的宫女绕急了。
绕路赏景不时停下指指这儿点点那儿,和带来的随从说说笑笑。可现在什么时候了?现在楼上钟鼓乐章都快响到尾音了!这音乐结束作为官员臣子前来的魔领就该早早候在大殿前空地等着了。外出见朋友也知道要早到几分钟,拜见新主还磨叽,除了不重视真不晓得还有什么理由来给他开脱了。
引路的宫女是慌忙间来替自己临时有急事忘了告假的朋友的,她担心朋友被责罚画了个妆悄悄顶上。她现在怕极了魔领不走,又不敢开口劝人,不领了魔领过去会误事,她顶替的事也要穿帮,越急越不会说,泪水蓄在眼眶中打转。
兴致勃勃四处晃的玓术扭头恰巧瞥到宫女的表情,将她到处遛,好一番戏弄,末了总算是愿意离开,卡着最后一个音节荡来殿前广场上。
其余群臣在妖至陛下践祚次日傍晚至入夜就摆宴庆贺过了,是魔领在海的对岸距离远,他嫌传送阵匆忙寒酸,要乘船航行来,比其他人姗姗来迟,方今的宴是为了他来恭贺特意开的。说实话,这让人搞不清主次,为着他一人,还得叫大家再摆一回席,为着他一人,包括妖至在内的大家还要再套上一回厚重繁杂的衣服等他尽兴而来。
贪图安逸也罢,魔族联合剔族流民闹“玩笑”也罢,若只是这样的桩桩件件在再以前的年岁中也有,但没能发展成现在这样。是故,结果变成此般有旁的来由参杂,是何,不知,不过魔领玓术逃不开干系。也正是不知为何,才会给他些脸。可惜这样的行为没用。
静鞭鸣打三声,玓术住了交谈的口。
有人宣道:“辖雾凛令守——魔领玓术到。”
玓术提袍垮槛入殿,直至与梯上御座正对的中央,跪身叩拜,说到:“臣玓术叩见妖至陛下,陛下此后千秋万代亘古长存。恭贺陛下为妖域之新主。”
三叩后,他继续道:“拜见新主来迟,臣甚感惶恐,望陛下责罚。”
不过走个过场的话,高座上的银锦程说:“雾凛令守远渡汪洋不易,晚了无碍,请起。”
玓术谢恩站起,调转脚尖向左去。既是宴,便有席位,今儿主要是招待魔领,诺大一间殿只设两席未免太空旷,就给他的随行侍从也安排了位子。个中秩序亦然有问题,可提不出。
玓术本站在中间,这么一转方向才发觉最靠近阶梯的左侧席位上已有人端坐,步下一顿,佯装忘记,撤回腿回正身子,面朝银锦程不动待令。
“赐座。”
得了银锦程的令,宫人将玓术带往右边位置落座,就在左侧那人对面。左尊右卑,玓术想当然去左,却不料有人占了。玓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一看了对面——苍舒暮途。
苍舒暮途一见玓术坐下,立马起身问好:“见过魔领大人。”
玓术上了些年纪了,才坐下就站起来膝盖无力,稍微有点艰难,但他不能不站起来,因为他是踩着能试探的底线行事的,要让别人难以挑刺才行。现在比他位置更高的人站起来给他行礼,他也得站着,不然就是目无尊卑。
于是,他撑地费力爬起向她问候:“臣见过……大人。”称呼上他略犹豫,不知是叫将军还是什么。
两人各自坐回去,玓术道:“陛下,臣为陛下贺喜,特贡好些雾凛方物。此乃臣之恭贺所献珍贡,不晓可否入陛下眼,万望哂纳。”先进礼后宴席,流程是这样的。
“臣有几件玉器石器,想为陛下单独说说,其余的那些……”他一连报了一长串东西,道“皆已入库,可供陛下随意观赏把玩。”
他送的那些方物件件都是片光零羽的饰物,不过他可非是正正经经贺喜,纯炫耀来的。银锦程反应平淡,跟听到稀松平常的物件一样,说:“有心了。”自打第一句带上一点浅浅寒暄外,对旁人的话一如既往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