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心思总是那么复杂,舍身取义的时候有多果断,回过头来感到疼痛时便有多懊悔,谁也不知先前自寻死路时,那股冲动劲是打哪儿来的。
若是死得干净也就罢了,但偏偏又没死透,残喘着最后一口气,清晰地品味着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
苏映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四周黑漆漆的,有颗粒感十足的流光环绕着她,渐渐汇成飘带一样,缓缓地流动着。
她想,自己可能还在宇宙间吧。但她为什么此刻还活着?
渐渐恢复的听觉让她找到了些许安心感,有人在呼唤令她十分熟悉的音节,那是她的名字。
苏映溪愣了愣,大脑转速还没有恢复,便隐约瞧见有人拨开浓郁的黑暗朝她而来。
来人在她面前停下,半跪下来将她的上半身微微扶起,用臂弯托住她的头,小心翼翼的,然后开始连珠炮地提问。
“小溪,你没事吧?有哪里受伤了吗?很疼吗?”
苏映溪聚焦视线,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是她很熟悉的面容,年轻、温柔、一直都会为她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闲意?”苏映溪茫然了一瞬,很感到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我怎么在这里?你差点死在宇宙中了,你还记得吗?”谈闲意的眼睛发红,红的厉害,像是憋了许久都不肯落泪,“神明恢复力量后前去宇宙中找你,幸好,他们将你找回来了。”
“你干什么非要这么拼命?这样做真的值得吗?你可知一众神明站在被你保护过的世界上,却对你身处的险境无能为力吗?”
“他们欢庆劫后余生,他们谋划之后的善后之事,却唯独不提你的安危。我亲眼所见的,说给你听,你还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吗?”
苏映溪微微一皱眉,偏转视线向周边打量。这个被黑暗包围的地方,可真不像是地球。
谈闲意似乎瞧出她的疑问,解释说:“我们现在的确是在地球上,神明们说,先前那副末日景象不可以被生灵记住,会引起恐慌,所以他们要分头行动,抹消生灵对致命天灾的记忆。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要怎么做,但从刚刚开始周围就黑下来了,伸手不见五指。”
“哦……”苏映溪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放心般闭上了眼,“所以,我成功了,对吗?”
谈闲意回答她:“是的,你成功了,真了不起。”
“那我便不必顾虑什么了。”苏映溪忽然道。她还没有睁开眼睛,甚至将头别开,不再直面着谈闲意。
“在我再次看向你之前,能请你换一张脸来面对我吗?”
“……”
“谈闲意”顿住,一时不再说话了。
“谁允许你盗用闲意的脸?你知道这算侵犯肖像权吗?”
“谈闲意”静了好一会儿,仍然用少年人的声音问道:“你怎么发现的?是我哪里扮的不像吗?”
“不,很像,从脸孔到语气,简直一模一样。”苏映溪对此的评价甚高,“但是,你从第一句话开始就说错了,你叫了我什么?”
“谈闲意”一愣,“小溪?”
“对,小溪。”苏映溪轻抬嘴角,“闲意从没这么叫过我。”
对方听了,似乎有点想笑,“长久以来,我只对你多加关注,却忘了对你身边的人倾注视线,以至于真要扮作他人身份时,以假无法乱真。”
苏映溪觉得离谱,“你扮成这幅模样做什么?你认为我对闲意信任有加,知无不言,所以想趁机从我这里套什么话?”
“套话?”对方没有否认,“我确实有非常好奇的事情想要向你求证,譬如我刚刚所问,你愿意回答吗?”
不过,苏映溪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这个冒牌货就消失了。
她愣了愣,回过神时,发觉自己还是躺在虚空之中,四周一切的光芒都被吸附干净了。
与冒牌货一起消失的,还有刚刚不知为何,身体能够自动屏蔽痛觉的机制。
此刻,就好像是一层无形的保护罩消失,她的身体找回了痛感,积极地向她证明,她还活着。
好吧,不过刚才追着她问各种乱七八糟问题的家伙呢?
正当她疑惑时,一道立体环绕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飘渺,忽远忽近,带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高深莫测。
“每一次见你,你都是这般出其不意。”
苏映溪眉头一跳,好家伙,这混蛋是幽灵吗?突然出声是想吓死谁?
“拥有一腔热血是好的,心怀大义更是好的。只是,若每一次你都这般冲动,不惜舍弃性命,那你到底有几条命够丢?”
苏映溪:“……”
她挺想骂人的,若非造物主舍弃了这世间,以至于世界意识感到恐慌,从不间断地为守护神制造麻烦,又将她牵扯了进来,她何至于落得这么狼狈的下场?
但她开不了口,胸口闷得厉害,五脏六腑都像被气压狠狠压迫了一通,器官皱成一团,之后又被浸到水里泡发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