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叶修只喊了一个名字而已。
苏沐秋站在睿王的“朝堂”里。
说是朝堂,不过是沧州城内一处被征用的旧府衙大堂,临时铺了地砖、挂了帷幔,勉强撑出几分威仪。睿王坐在正中那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太师椅上,阶下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官员。苏沐秋垂手站在队列中段,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指尖正微微发着抖。
他也在回忆昨天那场战斗。
其实从他对楼雪出手的那一刻起,后面的大部分事情,他都已经记不清了。记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用力摔碎的瓷碗,被血和汗和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泡得面目模糊。
特别是楼雪的那几句话。
那是血楼烙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被逼着和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死斗,一个倒下,另一个活下来,没有人喝彩,只有教官冰冷地记下一个数字。
站在刀刃上磨炼意志,脚底的血沿着刀锋淌成细线,摔下去的人会被拖走,再也没有回来。
想逃跑的孩子被按在地上,拔掉指甲,敲碎牙齿,砍断四肢,哀嚎声在石室里回荡一整天都散不去。
第一次没完成任务,落在背上的刺鞭,鞭梢带着倒刺,每一鞭都撕下一片皮肉,还有浇在伤口上的辣椒水。
这些东西像淤泥一样沉在苏沐秋心底,楼雪昨晚轻轻一搅,就把它们全翻上来了。
直到叶修那一声
“苏沐秋!”
晴天霹雳一般,让他的目光从混沌中聚焦,一回神就看到叶修咬着牙,双匕交叉挡住楼雪的软剑,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浑身都是软剑割出的伤口,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在他混沌的脑子里推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些纠缠着他的旧影。
苏沐秋脑中突然如拨云见日一般划过一个念头。
这些记忆里的种种,哪个比得上眼前活生生的叶修重要?
比起永远恐惧,难道不是杀了恐惧的源头更重要吗?
楼雪他懂什么!他有过拼了命也想保护的人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火,烧穿了他心里所有的淤泥,让他浑身充满力量,那些翻涌的恐惧和屈辱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其他东西——恨意,爱意,混在一起,烫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银针出手。
那些针不再颤抖,不再偏斜,一根狠辣地刺向楼雪的右眼,两根封住他退避的路线,细而韧的银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已经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楼雪的脖颈。
楼雪根本没有料到失去战斗意志的苏沐秋还能再起,银针刺入眼球的瞬间,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后仰,可丝线已经收紧了。
苏沐秋手腕一绞。
甚至来不及有血液流出,楼雪的喉间发出咕噜的声响,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滚圆,和头颅一起落在地上。
到死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血楼楼主,这四个字就是他全部的身份,他活着时没有人敢问,死了也不会有人喊。
他会是一个孤魂野鬼。
可一瞬的爆发之后,迟来的颓软接管了他的手脚,膝盖发软,指尖发颤,连站着都费劲。偏偏这时候,树林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正在逼近,人声嘈杂,铠甲碰撞的金属声越来越近。
睿王的兵到了。
苏沐秋逼自己迅速判断眼前的情况——叶修重伤,浑身是伤;自己浑身发软,两条腿像灌了铅,别说扛着叶修跑了,自己跑都未必跑得利索。
该死的,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手脚发软!
他恨恨地捶着自己的腿,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把叶修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他一点伤都没有,只要有力气就能带着叶修快速离开。
可恨的是,捶腿的手都没有力气,一拳砸下去软绵绵的,像打在棉花上。
突然,一只手点在他后颈上。
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按在某个穴位上。苏沐秋浑身一阵酥麻,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怎……”
他愕然回头,整个人脱力向后倒去,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伤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仰面看着叶修的下颌,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汗渍,嘴唇苍白干裂,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叶修将一张什么东西飞快地盖在苏沐秋脸上。苏沐秋只觉得眼皮上被按了一下,然后叶修的手又探到他指间,把他手里还攥着的细针和丝线一根不剩地全部抢走,动作快得像早有预谋。
“别这个表情嘛。”叶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却还是笑着的“我们暗卫也是刀口上讨饭吃的。”
苏沐秋从叶修低垂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余秋的脸,叶修趁他脱力的那一瞬,把余秋的面具又给他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