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皆有私念,祈愿本为交换。你来供奉,你来许愿,你献上虔诚与敬畏,期待高天神明驻足回眸;他来垂听,他来应允,他赐予怜爱与庇佑,俯察红尘人间抖落神光。
所谓祝祷,一心利他,不过是世间的谎言;为己而求,才是凡人的真心。
用凡人极致的、纯粹的、虔诚的祝祷凝成一双愿力雕琢的眼睛,最初,宗清临认为这是个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人或许不会毫无私心、毫无保留地祝福他人,但必然绝对忠诚于自己。
于是,纯美于众生私愿中萃取最纯粹的愿力,将其炼化为华美梦幻的金粉流光,它流淌着世间至善至美的愿望,亦是至忠至诚的祝福。
琉璃瞳中映着璀璨星光,小狐露出疲惫而满意的微笑,身体不稳地向后倾去,宗清临探出数根银丝,缠成莲花台座稳稳托住。
万事万物皆有两面,他可向善,成为公理与美德的集合,亦可堕恶,成为恶欲与混乱的锚点。
目光遽然幽深,宗清临终于明白青熔月口中的信仰之种、纯美化身,是以何等姿态成为遮蔽浮霆万年不散的梦魇。沉珂梦中如影随形的步步杀机,一度将众人逼至绝境,却也只是帝姬之梦将醒未醒的征兆,倘若堕恶的纯美彻底苏醒,浮霆又将成为何等炼狱。
来此地,是为瓦解帝姬之梦,将一切扼杀在起点,将一切斩断于终结。眼下,纯美之力锋芒初露,恶欲的侵蚀伺机而动,时间的起点,噩梦的瓦解,正是现在么?
他非本尊,不过一抹执念。
他已经死了。
银丝攀上小狐的身体,从狐尾环至脖颈,一圈一圈缠密,缚住他的四肢,扣上他的咽喉。
离开此地,唯有沉珂梦结。
他已经死了。
举棋不定的危险忽远又忽近,小狐却懵然不觉,只是一如既往地蹭着银丝,依赖与亲昵溢于言表。
消除执念,方能基石碎裂。
他已经死了。
宗清临面色晦暗不明,悬浮静止的银丝犹如探出未动的决意,笼在小狐头顶。
帝姬梦醒,必将倾覆浮霆……
他已经……
半晌,他垂眸散开魂丝,扼杀未必是杀,终结未必能结,这种方法不对,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他揉了揉小狐狸的大耳朵,一如寻常。
祝祷还在继续。人们背对月亮,如黑纱遮面,看不清面容,唯有如出一辙的迷醉与狂热,重重叠叠无限扩散,攒动的人群如汹涌翻滚的黑浪,起起伏伏,他们遮蔽了星光,淹没了烛火,飞逝的讯息比光来得更快,京郊之处,数以千计的阴影蠕动着涌入这片黑海。
望着触手可及的幸福与安谧,无数只手直勾勾地向天空探去,狂乱地挥舞着,抓攥着,拍打着,一次又一次掠过金粉的虚影,徒劳挣扎。不甘与执拗的风扇起名为欲的躁动,理智焚为柴薪,祈祷炼为熔炉,一声碾压的哀嚎不过是空气的爆鸣,无人在意,无人搭理。
不对!宗清临眉心一跳,神明,祥瑞,灾厄,煞星……久远的记忆骤然苏醒,银丝揪住狐狸耳朵,重重一拧。
“呜……”小狐捂着耳朵,眉眼幽怨地瞅着青竹,后者哐哐敲着他的脑门,叮咛道,“快收回你的力量,通知王府分散人群!”
小狐心下一惊,满目错愕,来不及多想,金粉散如泡影,神念瞬间击中王府贵人。
「让人群散开!」
王妃如梦初醒,唇角的笑意还未散去,她惶然站起,双臂一挥,铁甲精锐手持利刃,如刀光剑影劈入人群,亢奋之下,众民软趴趴地被分割成数块,自八方驱离。
纯美之力混沌而不知止,差点酿成大祸,幸而收手及时,只是宗清临心中忧虑仍未衰减,悬而未决的紧迫感犹如擂动的心脏,在粘稠的胎海中,殷红的阴影拢成冰冷的胚芽,投来漠然一瞥。
宗清临环顾四周,茫然无措的人群被铁卫推攘着、拉扯着、挟持着逼离祭坛,黑海徐徐潮退,烛光悄然恍现。小狐正襟危坐,面前悬着八角琉璃灯盏,两爪打出繁复的法诀,为祝祷进行最后的收尾。
一切已然归于有序,那长久的不安又会显形在哪里?他沉了沉气,试图串联起有关荼琈帝姬的诸多线索。
传闻妖帝诞祭,帝姬性情大变。事实却是,小七重伤未愈,帝姬放弃回归妖域,转入尘界收集愿力。如此一来,所谓的妖帝诞祭,就并非单指妖帝生辰一事,而是泛指这一段时间,致使帝姬命数发生转折的关键节点即隐藏其中。
鹿梨湖畔堆满人族服装、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帝姬生性尚美,幼年入悬圃山为质,常年居于尘界,受人族审美影响颇深,此番应是在为化形做准备。
妖域王族生而宗境,成年帝境,标志即是压缩修为凝成圣丹后幻化出人形。帝姬无法化形,止步半步帝境,自知王族失职,愧对血亲妖族而心结难解,自此陷入恶性循环。纵观帝姬成长史,与之类似可供参考与借鉴的,即是帝姬自宗境晋阶圣境的那段过往,胡吃海喝,体型膨胀,修为可谓一日千里。
通过进食吞噬灵气,确属部分妖修的修行方式,可若帝姬境界的提升与灵气摄入相关,回归妖域后,妖帝与诸王以天材地宝强行灌顶,千般手段为何依旧撼动不了帝境的屏障。这种一朝修为暴增的情形,倒像是……突然开悟?
明界仙门百家,常常将开悟与道途、道心相提并论,但无论文道武途,术法兵修,修行的本质仍是吞吐灵气扩大气海容量,万变而不离其宗。
纯美和奇思来历非凡,妖帝都拿不准二者的修炼方式。帝卿曾言,明界把帝姬养歪了;而仙首月直言,明界为质数载,让纯美之翼丢了道心;冰心鹿小七又坦白自己曾经化出过人形,因为某些不愉快的事情,再也无法化形。他曾认为帝姬的症结化形为表,核心在于无法再次触及的帝境,但倘若纯美的修炼方式本就是修炼道心,融灌灵力,就只是验收道果的最后一步,只待叩开象征帝境的道途之门,一切水到渠成……
背弃道途,轻则灵脉受损,境界跌落,重则孽障滋生,心魔难消,人修尚且如此,于修炼道心为基的纯美帝姬而言,歪了道途,丢了道心,又会造成何等后果?
他静静凝视着小狐,金粉流光即将勾勒完最后一笔,彻底收束,一如退潮的人群,驱散最后一丝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