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蹲在原地,金丝袋子从尾巴上垂落,跌进了厚厚的雪里。
半晌,他转过身,九尾扫起漫天飞雪,模糊了他的眼。
深入末潭禁地却能捡回一命,小七俨然成为悬圃山的香饽饽,半山腰的小院,里里外外围满了前来探望的修士。
小狐挤进推搡的人群里,不慎被踩了好几脚,他拖着后腿,一声不吭地爬进了厢房,没成想扑了个空。
屋里,一中年男子与一白胡子老道一左一右,对峙而立。
本是奉命前往尘界救灾,却意外捡回了生死不明的徒儿,小七师尊亦是喟叹不已。
“她应是动用了您赐予的仙宝,这才能顺利逃离末潭。可……”
“她修为太浅,遭至反噬,经脉逆行,给了那个东西可乘之机。不过,若非她当机立断将其逼至双瞳封印,那就不只是丢了性命这般简单,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真的别无他法了么?”中年男子双手握拳,面露苦涩,“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最为刻苦的剑修,亦是我门下唯一有希望登临悬圃七剑之位的弟子。自我将她带入悬圃山,勤勉苦修,一日不敢懈怠。唯一的心愿,便是成为仙宗第一位女君……倘若今日剜去了双眼,无异于飞鸟折翼,轻则境界跌落,重则道途崩毁。多年夙愿,一朝焚灭,这是要了她的命啊!”
“胡闹!我又何尝不知小七心意,捡回了性命,已是万幸,万万不可奢求太多!不要忘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能商量的么?仙首亲设七十二道封印,唯恐此物外溢,此事已然不可回转。你初入宗境,理应闭关稳定境界,莫要再插手此事。”
白胡子老道一声长叹,“是老夫对不住她,无论结果如何,她仍然是你最得意的弟子,是老夫最中意的徒孙。悬圃七剑之位已然不可肖想,那便保她一世富贵太平罢。”
中年男子失魂落魄地离开,白胡子老道望着他的背影,亦是满目怆然。蓦地,他面色一紧,冰蓝利刃悬于掌心,厉声道,“谁在那儿,滚出来。”
见小狐慢吞吞地爬出,他稍感意外,“帝姬?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狐眼眶红红,对着仙首首徒作了个揖。
“你是专程来看小七的?”
小狐用力点头。
白胡子老道面色稍缓,“这会儿你是见不着她了。为防侵染,仙首将她镇压于山底寒潭,待我前去剜除秽物,百年之后,才可离开。”
小狐耷拉着耳朵,鹤林旧地的大火,昼夜不停焚烧百年,寄因有多可怖,他再清楚不过。
可明界的底蕴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厚,连小七师祖都拥有可直面寄潭的仙宝,那仙首呢?他伸爪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头顶上方。
白胡子老道略微思忖,意会道,“你想问仙首能否复原小七的眼睛?”又摇头道,“末潭,本就无条件侵蚀灵力、妖力、诡力,唯有肉体凡胎方可幸免于难。被侵染过的躯体,已然沦为凡物,不可以灵力重塑血肉。”
小狐抿抿唇,指着自己。
「妖力呢?」
“殊途同归罢了。”
小狐着急上前几步。
「百年之后呢?」
“她的身体已如无底之渊,灵力如雨漫灌,却留不住一丝痕迹。万幸小七行事果决,献祭一双眼睛,身上其余部位灵脉仍可畅通,不至于彻底沦为废人。”
“哎……这便是她的命数,怨不得旁人啊……帝姬,老夫知晓你的心意,代小七谢过了。”
小狐颓丧着瘫倒在地。
倏而,他耳尖轻动,虚散的视线渐渐凝实。
「那,愿力呢?」
白胡子老道面容骤然绷紧,“你说什么?”
「愿力,可以吗?」
“帝姬,你是如何知晓?”
见他这般反应,小狐心下了然。
「那就是可以了。」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白胡子老道败下阵来,“传闻,大爱无私者,将唤起极致虔诚之心,以此诞生的祝福与颂祷,将与真诚善良催生出信仰相融,数以万人为计的祈愿最终凝结成名为愿力的存在,以此为基,筑造深渊之底,灵力或可盘踞其上,织出一双灵眸。”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存在。极致的虔诚,容不得一丝杂念,或是惊惧、忧郁、迷惘,或是喜悦、愤怒、哀伤,任何情绪都将污染祈愿的虔诚与纯洁,最终导向失败。一人之愿已是难事,更何况万人,所谓愿力,不过天方夜谭。”
小狐定了定心神,压下躁动不安的尾巴,双眼如星熠熠生辉。
「小七曾经斩杀妖狐,救了一城百姓,他们的愿力,或可一试。」
白胡子老道失笑道,“凡人私心,此乃天性,让他们不眠不休三日,就为一不知所以的女修祈祷么?帝姬啊,你太天真了。”
小狐却一脸正色。
「小七除妖时,我陪在她身侧,上京百姓都认得我,我可以证明。」
「让我试试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许在你们看来,尘界微不足道,但渺小的身躯亦能承载宏伟的愿望。我相信会有奇迹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