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蔫蔫地从小七肩头滑下,钻进背篓里,没了动静。
小七眸光一黯,当面处死同族,终究还是吓着了他,物伤其类,不过如是。
宗清临默默注视着分外安静的背篓,半晌,一根碧玉青竹挂上背篓,轻轻一挑,盖布掀起一角,青竹丝溜一跳,啪嗒一声敲在狐狸的天灵盖上。
小狐见竹,大喜。
自打小七闯入书阁,小狐狸有人投喂后,这根青竹仿佛被暴雨抹除了痕迹,消失得无隐无踪。苦寻不得的小狐狸,焦躁不安了许久,小七察觉异状,几番追问,一人一狐,狐同人讲,已读乱回,双双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小狐狸冷不丁意识到青竹的特殊性,装傻充愣地打了一连串哈欠,这才将此事搪塞过去,此后数年再未提及。
如今失而复得,他尾巴炸成球,将自己包裹其中,又四爪齐用,箍得青竹紧紧的,在背篓里翻来翻去,时不时蹦出些销魂的嗷嗷呜呜,好不快活。
宗清临麻利躺平,万念俱无,任由狐狸上下其爪。感知到这毛绒绒的一团子情绪渐缓,又熟练地抄起两根银丝,有模有样地掐住狐狸两腰举高高。
一拉,小狐狸像根被拉长的年糕,扑闪着黑豆豆眼,滴溜溜地瞅着他。
好久没实操,业务竟有些生疏。宗清临暗自一哂,又加了两根银丝,将小狐团成狐球往上一抛,惊得小狐又是吚吚呜呜一阵乱叫。
少顷,大约是真困了,摊在银丝中,小团子逐渐消音。那一起一伏,微微颤动的小肚皮,看得人一阵爱怜,银丝交织钩成绸缎,刚盖在小团子身上,就见他似是入了梦魇般,蓦地一抽一惊一叫。
宗清临眸光一凝,上百道银丝飞速蹿出,扫荡狐身,精密探查。掠过阔耳边缘时,一根黑线如孓虫咬在耳后,银丝干脆利落地钳住,那孓虫却嵌入银丝,飞速游走,凄厉的音啸在他的神宫之中燃爆,潜藏在精神海下的金海藻暴躁地冲出水面,一探,一勾,一拍,世界安静了。
包裹着记忆的情绪如灼烧后的余烬,在他的精神海上荡开最后的微光。
夺位之战,夺的不仅是七剑之位,更是道法与道途。百剑之中,如小七这般选择自封修为,体悟凡性者寥寥无几,更多的,为证其道,以天下苍生为盘,以江山社稷为棋,其为执棋者,扶持王权,搅弄风云。
百剑化身野心家,理念各有不同。其中一位,自诩天下第一谋,曾扬言,“强兵以并天下,劳民伤财,为下下策。吾有上上之策,不折一兵,不损一卒,可令八荒六合,尽入吾怀。”
普天之下,有实力角逐蛊王之位的,仅七国而已。此言既出,西陆一国,以国师之尊相迎,此后数载,其人再未现于人前,其音讯亦绝世间。
宗清临一点眉心,魂丝探入神宫,从海底捞起被拍晕的孓虫,晃了晃。
那黑色一点骤醒,小嘴一张,就是大声嚎哭,悲痛与愤懑如寸寸血肉从其身体剥离,化为污血滩了一地。
狐狸将它捧在爪心,断断续续的嘤嘤呜呜,一点一点拼凑着破碎的身体,安抚着怨恨的死灵,它在温柔与宽恕中,随风散去。
野兽未开智,当为蛮畜,稚子未受教,终为愚顽。世人皆道红颜祸水,美人误国,倘若这初生灵智的幼兽却生得倾国倾城之貌,再以万千宠爱捧杀,阿谀奉承蒙蔽,醉酒金迷侵蚀,贪婪享乐熏染,最终腌制出一副祸国殃民的美人骨,将它抛入尘世,灭一国如拾草芥。
狐族盛产美人且血脉之力不比王族大妖,化出人形并不困难,此人便自四海八荒搜罗幼狐,再辅之化形丹,逼迫幼狐早早化形后,送入六国,祸乱朝纲。这即是那位天下第一谋士的上上策。
“如此歹毒,合该挫骨扬灰。”宗清临目露嫌恶,怒火中烧,魂丝却万分轻柔地抚着硕大的狐耳,短促的惊叫拉长成软绵的呓语,小团子打了个娇滴滴的哈欠,又侧脸蹭了蹭魂丝,印上湿哒哒的狐狸嘴。
宗清临:……
算了,他开心就好。
青竹翻了个身,让狐狸嘬得更舒服些。
魂丝收回神宫,他见狐狸的虚影还停留原地,空摊着手,双眸之中,尽是灰翳。
“怎么了?”
这虚影并非小狐本体,而是受到那只妖狐死前情绪的侵染,附着于死狐的怨恨与痛苦之上,将其度化后留存的一道残念。
如今妖狐已然消解,这本该消散的残念却迟迟未散,竟是化作了一道痴念。
小狐狸尚不能人语,宗清临探出一根魂丝覆在小狐眉心与之共鸣。
「他被强行开智,他被强行化形,何为责任,何为因果,他对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晓极富极贵的代价是成为一把捅向万民的利刃,取悦他人,最后背负一切……可他只是一只出生不足百日的幼狐。」
「小七没有做错,但为什么,好像又没那么对呢……是我的私心在作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