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鼻翼翕动,浅浅嗅了两口,又抠了抠爪,悄悄伸长头,状似不经意地瞥向竹篮。
少女念念有词,“师祖他们根本不懂得照顾幼狐啊,孩子还小呢,整天啃两个果子怎么长身体嘛。”
就是就是。宗清临点点头,无声附和。
他认出了这位胆大包天的小丹修,正是那日与一众道童在门外偷窥小狐狸的少女,听其口气,大约是仙首亲传大弟子的徒孙。
小狐忍耐再三,爬一步退两步,又磨蹭许久,直到那热腾腾的汤汁都被冰窖一般书阁吸成了凉茶,见少女依旧双手托腮眸中含笑地注视着他,这才一鼓作气跳入提篮中,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
“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她的声音温柔恰似天边月,小狐呆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她。
“嗯?怎么啦?”见狐狸眨眨眼,少女也跟着眨眨眼,俯身垂首望着他。
小狐抖了抖耳朵,重新低头干饭,这会儿倒是斯文许多。
是想姐姐了么?宗清临心中一动,准备搓揉狐狸脑袋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五指一拢,一盘鸡骨头浴火成烟。清理完战场,少女将一指比在唇间,“嘘,明天我还来。我们说好了哦,这是个秘密!”她眨眨眼,灵动地翻身离开,小狐一跃,蹲坐在窗后,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耳朵悄悄一折。
宗清临欣慰地点点头,可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缠绕心头,如燕尾抄水,一点即逝。
有了小七的投喂,小狐狸肉眼可见地蓬松了一大圈。
又一个小七?巧合吗?
乍一听这名字,宗清临只觉甚是微妙。妖域之中,历代妖王皆以种族为名,以示各族强者之尊,饶是在妖帝泠星号召之下,本代妖王翻烂了辞典,勉勉强强互取大名,也依旧不为他们所喜,忘记自己名字之事时有发生,故而妖帝与一众弟妹相约,以行序互称。
帝姬行七,妖帝与一众妖王爱唤其小七。而在明界,尤其是所谓的圣地悬圃宫,明面上披着广收天下英才这一宗门外皮,内里却被修真宗族势力垒砌的高墙切割出三六九等。某种意义上,姓名远比修为重要得多。
而这少女,既为仙首嫡系,却无标识其出身的修真大姓,着实奇异。观察数日,见她对小狐狸暂且无害,宗清临稍稍思索,决意静观其变。倏而,一根银丝悄然探出,幻作飞羽挂在少女的裙摆。
日升月落,小狐狸终于读完了明界纪闻,仙首闻讯而来,挥手撤去书阁禁制。
“如此甚好。”说罢,又反手将小狐狸拎进万经楼,与一众四代核心弟子一同修行。
同是出身千年世家的天骄,早早拜入悬圃七剑门下,各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华袍披身,仙履踏云,镀满灵光铭文的法器,财大气粗地挂满衣摆,豪阔二字如金边镶满全身。
宗清临嘴角微颤,仿佛看见了数十个少年版的仙首在那儿指点江山。格格不入的,正是趴在窗边百无聊赖绕着狗尾巴草的小七,看见小狐狸的瞬间,她两眼冒光,“嗖”得蹿起,飞扑而来。
“小狐狸小狐狸,你和我坐一起嗷!”她抱起小狐不撒手,引得一众师兄弟们议论纷纷。
小狐狸坐在小七肩膀上,翘着尾巴洋洋洒洒,这画面莫名让宗某人感到一阵眼热。
“看着清澈愚蠢的眼睛,这狐狸怕是还没开智吧。”
“可不是么。明界纪闻那是三岁小儿的启蒙读物,妖域帝姬磕磕绊绊读了六个月才糊弄完。”
“更正一下,并没有翻完,是读了一半,啃了一半。”
“哈?仙书也敢吃?也是,毕竟蛮荒野兽,不堪教化。”
一群人笑作一团。小七横眉冷对,径直站起,挑起一道剑花,众人手侧书卷顿时如雪花漫天飞舞。
“小师姐你这是作甚?”
“小七,放肆!”
“快快快,赶紧收拾,被先生看见就完蛋了!”
小七面不改色,三剑劈出,雪花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被迁怒的苍柏书案好似烧炭的柴火,整整齐齐堆在一起。
“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我今天要替你师尊好好教训教训你,不知尊卑的黄毛野丫头!”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我听见先生的戒鞭在唰唰响了!”
小七以一抵十,不落下风,冷声斥道,“不堪教化?不知尊卑?这话说给你们自己听吧。来啊,闹啊,不如捅到老祖宗面前,我们再分个是非黑白!”
霎时,众人怒而息声。再如何瞧不上妖族,这位也是正儿八经的妖帝同胞,仙首亲口允诺其地位等同悬圃七剑,真论起来,还是他们师祖一辈,破坏人、妖两族睦邻友好关系不说,一个不知尊卑不敬师长的帽子那是摘不掉了。
宗清临见小七抱着小狐飒然离去,又望向万经楼内一片狼藉,两缕银丝勾成的小手托在竹支前,似托腮思索状。
四代核心弟子中,女修竟然只有小七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