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那个杨主任,像个闷葫芦,什么也不愿意教我,会议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让我自己去弄,结果把大老板的席卡放错了位置,他便开始训斥我。好在大老板还比较和蔼,说了一堆鼓励的话。要不然,我死的心都有了!”
“就这么点事啊?”李璇踢了刘辉一脚。
“这事还小么?”刘辉瞪了李璇一眼。
“走吧,天塌不下来!这次错了,下次知道了改过来不就行了?值得你那么愁眉苦脸、要死要活的么?”
“你不懂,总经理办公室代表着公司的形象。”刘辉想起了杨主任的话。
“拉倒吧,光有形象管屁用,我们部门还是公司业务的核心呢!”李璇一脸鄙夷。
“对了,今天你工作情况怎么样?挨训了没有?”
“没有,大家都挺和蔼的。”
“你没做错事?”刘辉一脸狐疑。
“怎么会呢?不懂就问呗,反正我也是新人。”李璇冲着刘辉鬼笑着。
“嗯,不懂就问……”刘辉重复着李璇的话。
“那当然了,不懂就要问。你是新人,不主动向前辈讨教,还等着你那个杨主任事无巨细地教你啊!记住,对于新人来说,做到不耻下问,再傲慢的上司也拿你没辙!”李璇认真地说着。
刘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自己主动问问杨主任会议席卡应该如何摆放,或许也就没有失误了。这样看来,李璇确实比自己要有头脑一些,城里的孩子就是比自己见识多啊!想到这里,刘辉心里更加沮丧起来。
凌波结束了第一天的课程,拖着自己简易的行李,跟随着勤务人员来到了自己的住处。从学校后门到住所,步行也有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凌波从勤务员口里得知,这个段庄在该乡镇还是个“大户”,算是屏山镇比较好的村庄。一路走来,凌波好奇地看着乡村公路边的杨树,枝干苍劲、高耸入云,公路上不时有些拖拉机“突突突”地飞驰而过,打破了夕阳下的沉寂。
“前面就到了!”勤务员小伙子指着前方不远处说道。凌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十几户人家积聚在绿树掩映之中,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声,村庄之外便是绿油油的庄稼,一碧千里。
凌波跟着勤务员走到了最前面的一家,红砖灰瓦,绿漆大门,虽有些破旧,相比其他人家却显得比较气派。勤务员敲了敲大门,半晌没有人应答,于是推门而入,门并没有落锁。进入院子,凌波惊讶于院落的宽敞:三间瓦房分座东、西和北面,环抱着大约二百平米的院落,院落的一角停放着一台拖拉机,西屋窗户下堆放着一堆黄灿灿的玉米棒。院子里东西不多,只是院内和院外垃圾随处可见,尤其是刚才一路走来,凌波注意到路边的一些小河沟里,水体已经黑臭,漂满着各色的垃圾袋,散发着恶臭。
“段书记在家吗?”小伙子叫喊道,话音未落院里便响起一阵狗的狂叫声,凌波这才注意到,大门左边原来还用绳子拴着一条大狼狗,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俩。
“谁呀?”北面屋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随即走出一位中年汉子,矮胖身材,短发矍铄,方面阔耳,脸色黑红,眼似铜铃,凌波粗略估摸了一下,此人身高不足一米七。
“段书记,怎么这会就睡下了?”勤务员笑着问道。
“睡个屁,饭还没吃呢!你嫂子也不知道野哪去了,到现在也不回来做饭。娘们儿都这德行,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段书记咧咧嘴,喉咙一咕噜,吐出一口黄浓痰在地上,又用脚在上面来回搓了几下,看的凌波胃里一阵翻滚。
“得了吧,嫂子回来我看你笑都还来不及呢!”小伙子打趣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俞校长说的凌波老师,今天第一天来报到,今后还得你多关照啊!”
段书记闻声打量了下凌波,半晌才跟勤务员说道:“乖乖,城里的孩子长得就是水灵,像大葱似得,这个头直溜溜的不说,小脸蛋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你说,就是咱庄里的妮子,也没这男娃长得好看啊!”
凌波还是头一次被人夸成大葱,心里感到很有趣,于是笑着说道:“段书记您好,今后要多麻烦您啦!”
“没事,不麻烦!俺叫段家勇,是这个村的书记,你就叫俺大哥吧!俞校长都跟俺说了,你就住俺屋后院吧,那里空闲着三间房,闲着也是闲着,再说屋子老是没人住也不好。咱们前后院,有什么事情你就只管叫唤一声,俺就会听见。”
有事只管叫唤你一声?凌波心里嘀咕着,看了看门前蹲着的那只大狗,心里一个劲地想笑。
“走吧,带你看看屋子去!”段家勇一双大手拍了拍凌波的肩膀。
“凌老师你不知道,为了你的住处,段书记可是把整个庄子里都找了个遍,才确定这个地方的。”勤务员边走边说着
“多谢家勇哥费心!”凌波轻声说着。
“费屁的心!今后缺啥少啥,只管跟俺说。”段家勇回头看了看凌波一副翩然入世的样子,忍不住又接着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也只管跟俺说,俺来教训他。”
从前院到后院的确很近,段家勇打开后院的大门,映入眼前的也是一处宽敞的院子,比段家勇的院子小一些,院子中间都是泥土地,种着一些凌波不认识的农作物,院落的东墙角是一口押井,西墙角则种植着一株腊梅,两米多高,枝繁叶茂。一条水泥铺就的小路从大门一直通向正屋。正屋坐北朝南,中间隔成三个房间。房顶都是起脊的,三角形乌黑的房梁支撑着屋顶,房中的屋顶并没有水泥,只是一层层厚厚的芦苇。正中间的屋里冲着大门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子,并无它物。东面的房间里是一张长条课桌,桌子上摆着崭新的单头灶具和一个煤气罐,几个碗筷放在桌子的一边。西面的房间里是一张课桌、一把椅子和一张单人木床,床上的铺盖已经准备好了,靠墙的墙角放着两只大红色印有月季花图案的塑料脸盆。
环顾了一下屋子,凌波倒是没料到这里居然还有煤气灶,于是笑着对段家勇说:“房子很好呢,家勇哥,谢谢了!”
“农村不比你们城里,条件差点,你就将就一些吧。”段家勇咧嘴笑着。
“凌老师,您看如果缺什么回头再告诉我,这会儿我就先回去了啊!”勤务员也跟着说道。
“不缺什么,东西都给想得太齐全了!真的很感谢你们!麻烦你一天了,你也赶紧回家去吧。”凌波客气地说道。
“你今天第一次来,回头也不用做饭了,到俺家里去吃吧,咱兄弟俩喝两杯,算是给你接个风。”段家勇爽快地说道。
凌波微微一笑,说道:“按理说家勇哥的好意不该拒绝,可今天实在没有时间喝酒,我晚上得把教案赶出来,否则明天给孩子们上课就会耽误了。”
“这样啊,”段家勇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那算了,你上课是要紧事,咱以后有的是机会喝酒。不过,晚饭你也不用做了,回头让你嫂子给你送一点过来,你一个人估计也吃不多,做饭太麻烦!”
“那好吧,谢谢家勇哥。”
“别老谢来谢去的,听着都累!”段家勇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道:“你先忙,俺俩先走了啊!”
送走了段家勇和勤务员,凌波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将长期居住的房子,这是他第一次住上了农房。这里的卫生环境是超出他预料的,尤其是院落里,村庄外,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垃圾,偶然还能闻到粪便堆肥的恶臭。虽然已经进入秋季,但苍蝇依然很多,站在院子里,这些嗡嗡乱飞的小东西一个劲地往人身上落,惹的凌波不住地挥舞双手驱赶。平常他最见不得苍蝇,总觉得这种生物就是垃圾的附属品,身上沾染着无数的细菌。凌波悻悻地想着:怪不得农村的孩子都想往城里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自己是断然想象不出来农村原来就是这个模样。于是赶紧走回房间,又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呆,便拎起地上的一个塑料盆,向屋外的押井走去。好在有学校第一夜使用押井的经验,这次很快就弄出了水来。
接满一脸盆水,凌波回到房间,拿起窗台边的一块旧布,清洗干净后,开始把房间里的桌子、椅子,仔细擦洗了一遍,又把房间里的地扫了一遍,才坐下来喘了口气。稍事休息后,凌波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随身换洗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放在床脚,把洗漱用品一溜儿摆到窗台上,再把几本正在看的书籍放在床头。回头看了看箱子,才轻轻地从最里面捧出那个小巧精致的地球仪,端详了好一阵子,才放在书桌案头,又索性趴在书桌上,歪着脑袋盯着地球仪出神,一双清澈空灵的眼睛开始漫溢出雾一样的朦胧。
也不知道愣了多久,凌波被窗外一声清脆的女声惊醒过来:“凌老师,凌老师,吃饭了!”
凌波往窗外看去,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女孩,高挑个头,扎着一个马尾,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脸上灵动地眨着,手里端着一个草编的篓子。
“你是?”凌波纳闷地问。
“俺是段家勇的女儿,叫大妮,俺娘叫俺来给你送饭哩。”女孩说着,笑着看着凌波,自作主张地进了屋子。
进了房间,大妮开始从篓子里端出一碟蒜苗炒鸡蛋,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回头看着凌波,腼腆地说着:“凌老师,你慢慢吃啊,俺先走了。回头你吃好了,叫俺一声,俺来拿碗筷回去就成。”
还没等凌波道谢,大妮就转身快步跑到了院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又偷偷透过大门往里面瞧了瞧,才抿嘴一笑跑开。
凌波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涌过一丝温暖。馒头并不像家里常吃的那样白,泛着黄色,鸡蛋倒是比家里吃的颜色看上去更黄一些,吃到嘴里十分可口。或许是忙碌了一天,凌波还真感到饿了,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端来的饭菜,于是拿到押井边,把碗筷清洗干净后放回篓子,朝段家勇家走去。
凌波白天并没有走进段家勇的家里,这次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凌乱。昏暗的灯光下,迎门就是一张单人床靠在西墙边,床上被子、衣服堆积如山,黑压压的一片,在本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脏乱。一张方桌靠着正屋的北墙摆放,桌上都是酒瓶和小玻璃酒杯,一座老式摆钟早就停止了摆动,钟面上的玻璃灰蒙蒙的,已经看不清里面的指针。北墙上挂着毛主席和周总理的画像,虽泛着年代久远的土黄色,却是十分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方桌下面居然还有一张矮一些的小方桌,上面也是横七竖八地摆满了用过的碗筷和几碟剩菜。
“家勇哥!”凌波进屋轻轻喊了一声。
“谁呀?”一位中年妇女闻声从里屋走出来,短发齐耳,圆脸,皮肤黑红,腹部凸起,一双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凌波。
“你就是……凌老师吧?”那妇女问道。
“是的,您是?”
“嗨,俺是家勇家的,你只管叫嫂子就成了!”那妇女憨憨地一笑。
“家勇哥呢?”
“他呀,吃完饭就去后湖了,得过些时候才能回来。”
“后湖?”凌波心里琢磨着,路过这个村子的时候,也没看见哪里有湖啊!虽然纳闷,嘴上却说道:“嗯,我吃好饭了,把碗筷给送过来。谢谢嫂子!”
凌波话音才落,就听见院里一声清脆的声音:“娘,俺回来了!”
说话间,大妮就连蹦带跳地跑进了屋里,一看见凌波站在正屋,顿时愣在那里,喃喃地说了句:“凌老师来了?”便羞红了脸庞,低着头不停地捏着衣角。
“是的,我送碗筷过来,谢谢嫂子做的饭,挺好吃的。我先走了,你们忙吧!”凌波把篓子交给大妮,转身告辞。
回到自己的小院,一轮弯月高挂天空,把清冷的月光塞满了院落。第一次在农家过夜,自然很不习惯。四周十分寂静,偶然传来几声狗叫声,和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虫鸣,更加衬托出夜的静谧。拉亮电灯泡,凌波坐在书桌前,摊开教材,脑子浮现出教室里那一张张青春稚气的脸庞,于是飞快地在本子上书写起来,他已经考虑好了一套教案,准备针对这些农村孩子基础薄弱的现状因材施教。当然,目前最重要的是树立起他们对学习的信心和兴趣。
也不知写了多久,凌波感到脖子已经十分酸疼,习惯性地转了转脖子,却又一眼瞥见桌子上的地球仪,心里又是一阵抽搐,于是哆嗦着从箱子夹层里翻出一包“渡江”牌香烟,点燃一根放进嘴里,右手指在地球仪的美国地图上不停摩挲。过了一会儿,凌波猛抽了几口,撩起袖子,露出手腕,又把剩下的香烟头慢慢贴近了皮肤……一种浓浓的哀伤,伴着空气中皮肤的焦灼味,在农家小屋里漫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