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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阳关曲(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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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光好,又不闷热,清爽的江风穿过舱窗,卷起轻薄的帷幔。

卢知照被窗外陡然倾泻的日光晃了眼睛,轻眨了眨。

目光却仍紧锁张霁,一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姿态。

张霁一时觉得好笑。他当然明白她的心思,却不想即刻去回,她话只说一半,又怎么有道理让他先应声。

他不急不慢地站起身子,踱步到窗边,慢条斯理地执起帘钩,欲将帷幔固定。

他往日做什么都极为容易,动作轻缓却一气呵成,今日倒像被小小帘钩为难住了,一连试了几番都钩不上。

卢知照实在看不下去,火急火燎地赶到他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帘钩,三下五除二地固定住了帷幔。

动作一呵而就,做罢还抬手到张霁眼前晃了晃,揶揄道:“张大人还没上年纪呢,目力这就不济了?”

张霁嘴角挂笑,静静地瞧她,倒没因为她的这席话羞恼。

她做事向来干净利落,就和她这人一样,平日处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认定是对的便猛地一头扎进去,哪怕是南墙也要撞了才回头。

此刻调侃他时,一双眼眸极为灵动有神,眼梢得意地翘起,嘴角也弯起好看的弧度,满心满眼里都是对自己的褒赞。

她嘴上不饶人,说他眼力不济,又或是先前道他心黑嘴毒,那双看向他的明净眼眸中却从来没有什么厌弃之色。

“呆了?”卢知照故作讶异道,悬空的那只臂膀又抬手在张霁眼前猛晃。

张霁不再看她,心道,果然嘴上不肯吃一点亏。

他来到几案前坐下,漫不经心地翻她带来的策论,干净修长的右手在与她日夜为伴的书简上翩飞,白皙的肤质其间青筋若隐若现,活像一块白里透青的和田玉。

她看得愣怔,半晌终于想起紧要的事,坐到他身侧:“你方才不会是故意干扰我罢?我问你有没有钱,你怎的不回?”

张霁搁下书简,抬首望她,正色道:“你既决定开口,就该知道背后的利益纠葛。你要的这笔银钱可不是小数目,我一旦调出来,就相当于将这笔银钱搁在了明处。来日回京,皇帝乃至朝中视我作眼中刺的朝臣揪住这笔银钱的来处质问于我,你要让我在朝中如何立足?”

卢知照闻言沉思,张霁的犹疑,她不是没有想过。

但这确实是她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法子了。

薛家献出的军粮运送途中必要经由水次仓,若是水次仓中有南燕的奸细,可下手的地方可就更多了。

凤阳仓、江宁仓、临清仓、徐州仓、淮安仓等等,一路上防了这处,总还有那处。

若要以绝后患,只有令送粮军队在过关卡时不入水次仓,另寻仓储之地。军队所运粮草甚多,要租赁的储粮仓库必须宽广、干燥、安全。

一路上两三千公里,每过一处都要另租储粮之地,这样一来,所花的银钱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若此时按规程上报朝廷,等候批款,朝中免不得一番扯皮,就算有幸得上面拨款,层层剥削下来,真正落到送粮军队手中的都不知能不能有个三分之一。

仔细想来,也只能自己拔毛。可她实在两袖空空,无毛可拔,唯有拔张霁的毛了。

大玘上下贪腐之气甚重,一个小小的县丞走两步都能掉出两块金砖,张霁位至首辅,财力自不必多说。

只是他出了钱,如何应付朝廷这银钱的来处也是难题。

半晌,卢知照下定了决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锁着张霁。

“大人,您只管出钱。”

张霁端坐在卢知照身旁,闻言一笑。

她口中复又唤他作“大人”。

又是“大人”,又是“您”的。

与她相熟后,平日闲谈她并不这么称他,唯有三种情势,她会这般。

一是他惹到她,她会阴阳怪气地怼他激他;二是她有愧于他或是有求于他,才会夹着尾巴“讨好”他;三则是她遇到正事,便会一本正经,同在官场上似的与他叙话。

张霁往她处侧了侧身子,好整以暇地问:“何解?”

“即刻起草文书一封,请朝廷拨款。”卢知照顿了顿,“这是第一点。”

张霁微一颔首,示意她接着说。

“若回京后,皇帝问及此事,便说朝廷款项未拨下来之前,填补空缺的这笔银钱出自我。”

卢知照眼睫轻垂,神色有些黯然,“皇帝既然放心起用我,定和皇后一样把我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至于这笔银钱的来处,就归功于那位已故的平昌王罢。就说他爱女心切……每每离京出征前,都要给我留下一笔价值不菲的银两。”

说罢,像是觉着讽刺,卢知照不咸不淡地嗤笑了声,“他生前没什么爱女的名声,死后倒全了这份美名。”

张霁看着她的神色,并不意外,不由回想起她与他初见的那个雪夜。

平昌王府的长女不受父亲待见在京中传闻已久,当时一见她的处境,确然觉着可怜可惜。

后来他决意屈志往上爬,原以为自己足够心硬了,再遇上她的事,行事还是违背了他一贯的风格。

那时平昌王意外亡故,他奉旨前去吊唁抚恤,交谈一二便知王府的二三房不是什么善茬,于是他故意冷她刺她,一是为了令二三房对她放松戒心,二是为了点明她此时的处境。

却不想,卢家的二三房实在不是什么善类,还操之过急、异常蠢笨,平昌王头七未过,他们就迫不及待对卢知照下了手。

他那时觉着,她虽一介孤女,却心境开阔,见识不俗,宛若一汪澄澈的静潭,落到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幸而她如今就活生生坐在他身旁,眉眼成熟不少,心志却依旧,甚而还有闲情调侃她那位逝去的父亲。

“如此果真可解。”张霁满意地看着她道,“钱财出自平昌王,一个亡故之人,纵使朝堂上那些多舌的人有些什么微词,倒也无处可查证。”

“嗯。加之我与你素来不和,这笔银子又与我干系甚大,无论是陈立康还是严靖,又或是皇帝,谁也不会猜忌你了。”

退路已有,张霁也不再犹疑。

“那就依你。这笔钱,我愿意出。”

他揉捏眉心,随后起身自书箱中拿了笔墨纸砚。

卢知照殷勤地接过砚台,为他研磨。

虽说这笔银钱解的是他们共同的困局,她还是心怀感激的,毕竟此番为杨文琼立下军令状的是她,而非张霁。

真要论后果,若琼州兵败,张霁大抵也只是被皇帝斥责一二,而她可真是会掉脑袋的。

张霁自然明白她心里的小九九,只是她不知道,琼州若失守便如大玘之残破,与失去他的性命无异,他是如何也不能允许的。

可当下他也不会点明这点,她在他面前“趾高气昂”、句句剜他的时候甚多,少有这种柔和温良的模样,他也乐得享受。

卢知照可不懂张霁的这些小心思,只当他是在奋笔疾书,她也不免磨得更卖力了些。

张霁写字与她的龙飞凤舞不同,他写得一手圆劲流美的簪花小楷,规规矩矩的,用笔时像是一笔一画都被条条框框禁锢住了,整体看来,却很是和谐。

俗语常道,字如其人。

是也不是。

他总是在行书流畅时骤然收住,这份婉转恰似他偶尔显于人前的别扭矛盾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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