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知照默然。
薛渌歌敛了面上的笑意,双目聚神看着前方。
她的眼睛不大,初见并不惊艳,此刻却冒着夺目的精光,叫人移不开眼。
她转而打量起卢知照。
“那卢大人,你的官位又是如何得来的呢?”
卢知照猝然一愣。
薛渌歌走南闯北,识人无数,自然不难瞧出她女扮男装,只是这一问又是因何?
卢知照思索一二,犹觉不若坦陈以待。
“近些年朝廷风云变幻,局势莫测,正值用人之际,我侥幸走运,入了贵人的眼。”
“原是如此。”薛渌歌喃喃自语,又倏而抬头,对上卢知照的眼睛,“那位贵人同为女子?”
薛渌歌的思绪有些跳跃,卢知照有些反应不过来,却也知道这一问她不该答。
见她半晌不吱声,薛渌歌心里有了答案,一时愉悦,复又说:“那位张大人同你一样递了拜帖,但……我没接。观他谈吐气度,想来是个大人物。所以我迅疾关了门,没给他自报家门的机会。”
卢知照:……
张霁不在拜帖中表明身份应是不想大张旗鼓,在南直隶这个地界招惹是非,没成想反倒弄巧成拙,叫薛渌歌有机可乘,堵住了他的嘴。
卢知照有些不解,目光落到薛渌歌身上:“您既知我与那位张大人同行,又因何见我呢?”
“原先也想将你拒之门外的。”薛渌歌语气平淡,“可是只一眼就瞧出来你是女子,便想看看怎样的女子能够当官。”
“仅因为好奇?”
薛渌歌声调高了一度,“好奇还不够?你们这些当官的,心思都复杂得紧,不爱同你们瞎掰扯。”
她刚说完,神色便有些不自然,她家道中落,以商贾之身走南闯北数载,不知不觉也染了一身江湖气。
要是她那位满身书香气、满嘴道德经的祖父还在世,指不定怎么数落她呢。
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廊外艳阳高照,四围纵有高树遮盖,廊内还是泄出一二天光。
卢知照觉得有些晃眼,转瞬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只能直入正题:“若我此行是为着薛宅粮仓内囤积的所有余粮,您可愿?”
不等薛渌歌拒绝,卢知照又添了句:“条件您开。”
薛渌歌站了起来,离卢知照近了些:“商税?官位?你都能应允?”
卢知照将袖口中的那半块“太原府”的虎符又攥紧了一度,没急着应承。
这块虎符自离京时她就带在身上,算到向薛家借粮这一茬,她自然要想好前路。自盛历以来,晋商抱团,排斥外商,早已是太原地界的成规,背后自然离不开地方官员的纵容。
平昌王留下的这半枚虎符调不了太原的兵,可使些手段改一改太原的规矩却是能成事的。
南直隶鱼米之乡盛名远扬,若能打通与晋商的门路,薛家尽可一家独大,坐享渔翁之利。
只是……薛渌歌若要财要权,大可以见张霁,向他开口,而非选择见她。
她原先备好的筹码倒一时铺展不开。
薛渌歌忽地失笑,“我若真的开了口,你会成为什么,卖官鬻爵的蠹虫?我又会沦为什么?”
卢知照身躯一滞,想着琼州的险情,却还是嘴硬道:“世上事大多难有两全法。”
日光拂过薛渌歌的霜色衣衫,被四周盘根错节的枝桠裁切成泠泠亮片,晃眼得很。
薛渌歌蓦地开口:“那我就给你两全法。”
坚定和缓的声音倏然撞入卢知照的耳朵。
“什么?”
“我应你所求。不要回报。”
薛渌歌想了想,又续道,“还是要些回报罢。你既是京官,想来对京都十分熟悉,那就寻人为我置办一处宅院。我不日进京赶考,须得有地方住。”
卢知照心跳如鼓:“您是说……您要参加今年的会试?”
薛渌歌道:“自然。”
观其年岁,应三十有余,已过而立之年,却有弃商从文、赴京赶考的气魄,确然令人钦佩。
卢知照双目发酸,欣喜万分,像是暗夜行舟忽然遇上了同行之人。
她恭谨地躬身向薛渌歌行拜礼。
“您说的我都应。但租赁宅院远远抵不上借粮之恩。这份恩情算我欠您的,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薛渌歌近身托着卢知照的小臂。
“女子立世,不易之处难以计数,本该谁有力就谁托举,没什么欠不欠的话,你好好在朝中扎根,将根扎得深些,腰杆挺得直些,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况且,行商这些年,我虽染了一身铜臭,却非步步计较利益得失,你也得容许我为琼州百姓做些善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