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玄关的暖光剪开一道口子，边听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

角几旁留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软。

宁欣半阖着眼，窝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医学书籍，纸张边缘已经被指尖摩挲得起毛，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

边听白在过道停了片刻，才脱掉沾着夜露的外套，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目光在地毯上半人高的小熊玩偶上反复游离。

她俯身，手臂穿过妻子膝弯和后背，将人横抱起来，动作又稳又轻巧，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怀中熟睡的 “猫咪” 会反抗。

宁欣在失重感中惊醒，迷蒙睁眼，而后又松懈下来，躲过爱人的亲昵：“…… 回来了？”

“嗯。” 边听白抱着她往卧室走，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抱歉，又这么晚。”

宁欣没应声，只是搭在她肩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卧室熄了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块冷白。

边听白将人放在床沿，单膝跪下来替她脱鞋。她鲜少有这般伺候人的时刻，可以说，难得的几回，都落在宁欣身上。

可当指尖触到脚踝时，这人却瑟缩了一下。

边听白心内不悦，面上依旧温和，耐着性子说：“最近天冷，以后别在客厅等了，容易着凉…… 那玩偶是助理送来的？我倒不记得买了它。”

“是阿靖买的。” 宁欣忽然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飘，“她刚走不久。”

边听白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鞋被轻轻褪下，丢在一旁。她心念着，这小熊宁欣倒是喜欢得紧，梦里都不撒手，紧紧抱着。

“回来的时候看到了。” 边听白直起身，贴着宁欣坐下，“我们在门口碰到了，还聊了一会。”

“嗯。”

宁欣的回应很轻，尾音拖得有点长，像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她转过头，在昏暗里看着边听白的侧脸，下颌线绷着。月光描摹出她清晰的轮廓，眉眼柔和，目光却深邃。

边听白侧过身，捧住宁欣的脸，拇指摩挲过她的唇边，小心试探：“她跟你说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宁欣听懂了。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三四年前就知道 ，不择手段，满眼算计。”

“嗯。”

“如果宁欣不想见到我，那过几天……” 边听白的声音更柔了些，几乎像叹息，“让陈助理送你回雷鸣市，我那里有处房产已经写了你的名字……” 她心里根本没想过放妻子离开，只是在逐字逐句试探。

“累吗？” 宁欣没回答，又像是话里有话。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今天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回来，也是算好的吧？那可是我的师姐，话都没说几句，就被我气走了。边听白！我好累啊，我有时候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在诓骗我。”

“你说不会伤害阿靖，不会伤害明盐山上下的师兄弟。”

“宁欣……”

“对，你是没有直接做，可你会算计筹谋，会借别人的手。”

“那是我相处了很多年的玩伴，那是我的亲人！阿靖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不过，在外面受了委屈、受了伤，从不会多说一句别人的不是…… 我今天却跟她划清界限……”

短短几句，宁欣似乎要把积怨已久的情绪通通发泄在这人身上。

她刚起身一半，腰就被从后面圈住了。边听白的手臂箍得很紧，下巴抵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阿欣，别骂了，是我不好。”

“可我再不好……” 边听白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顿了顿，呼吸拂过宁欣的耳廓，才接着说，“宁欣还是舍不得。”

她手臂又收紧了些，像要把人嵌进骨血里。

“祖母走了，那些吐了股份的叔叔舅舅…… 呵。” 极轻的一声笑，没什么温度，“他们不会真把我当家人看的。”

宁欣感到肩头的布料有些潮润。是呼吸？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动。

“我早就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妹妹了。” 边听白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却沉甸甸地落在宁欣心上，“我只有你了，阿欣。”

“只有你…… 是我的妻子，我的亲人。”

宁欣能感觉到身后这人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布料，一下下传递到心间。

不是假话，是真的。

边听白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集团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开两地会议，桌上的文件堆叠起来比酒架上的收藏品还高。她不相信任何人，凡事亲力亲为，长期睡眠不足，最近一次体检时，各项身体指标差得要命。

宁欣同样知道，她是孤独的。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僵持了十几秒。

“明盐山跟 G 城贯通的飞轨，” 边听白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肩头，“不出意外，明年开春竣工。”

宁欣身体微微一顿 ，她这是又在拿明盐山说话。

“到时候我陪你回去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不好。” 宁欣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愣。她咬住下唇，补了句：“山上…… 冬天太冷。”

这是假话。明盐山的冬天是冷，但她从小在那里长大，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