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当这两双眼睛撞在一起的时候，理所应当的是沉默。短暂的回暖也无法掩盖这两双眼睛在注视彼此时曾出现的厌恶，比起那些漫长到贯穿一生的情绪，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和靠近更像是一场迷幻的梦。

弗洛伦斯几乎不需要费力就重新找回了那样的情感，预期里也许会跳得更快的心脏现在奇异般地以一种和缓的节奏跳动着，和见到其他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那双蓝眼睛几乎只在瞬息间就染上了熟悉的戏谑和一抹浅淡的傲慢和讥讽，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年轻的面孔，唇角轻佻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一点也看不出几秒之前她正面不改色地和别人说着面前的人的坏话。

的确如此，她总是能把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西里斯想着。

“好巧。”蓝眼睛女巫云淡风轻地倚靠在墙壁上打了个招呼，这倒是有些不太符合西里斯的认知，在他的记忆里，弗洛伦斯永远都站得笔直，而不会随随便便地靠在什么东西上。他不由得卡壳，复杂的情绪和长串的解释仿佛只是因为这样一句简短的话语就轻飘飘地被堵了回去，他莫名地读懂了女巫的潜台词，无论他说些什么对于弗洛伦斯来说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我来找你。”西里斯最终还是干涩地说。

“原来如此。”弗洛伦斯不在意地点点头，她像是失去了兴趣，把目光从那张英俊的脸上移开，转而从校袍内侧口袋里抽出一支细长的烟，低下头将长长的烟卷衔在唇间。西里斯认出那并不是弗洛伦斯之前的迷幻烟，而是诺瓦尔经常抽的那种。

女巫熟练地用手指在烟的尾端碰了一下，橘红色的火星将烟卷点燃，珍珠灰色的烟雾和南蛇藤的味道瞬息间侵占了他们所站立的空间。陌生的气味给了西里斯一种错觉，不同的站姿、不同的气味和猛然拉远的距离让他几乎以为面前站立的人并不是弗洛伦斯，而是什么人用了复方药剂或是变形咒的伪装。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部分面容，却让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女巫吞吐烟雾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颓靡的优雅，仿佛对一切都倦怠，包括他。

“有什么事吗？”弗洛伦斯淡然地开口，眼睛随便落在地面的某个点上，又或许她实际上并没有注视着什么，只是在这一支烟的时间里勉强地抽出一点耐心来应付一个小小的麻烦。而那些需要展现给别人看的礼貌矜持在面前这个对于她而言已经毫无用处的人身上也不必再多加伪装，那并不是毒蛇在安全的巢穴收敛起毒牙，而是看待路上的枯草一堆，没有必要而已。

西里斯并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才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酸涩感，很细微，但绝不是可以被忽视的感受。就好像麻瓜童话里被掩藏在床底的那颗豌豆，即便隔了十几层棉被，也依旧昭示着它鲜明的存在。这酸涩并非源于女巫此刻的冷漠，而是源于一种更深的了悟——他似乎永远地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在医疗翼的那晚他给出答案之前，那个东西可能曾真切地属于过他。

西里斯试图抬起手触碰他本可以握住的手腕，那只在有求必应屋、在魁地奇比赛后的更衣室里不躲不闪的手腕，但先前对他而言触手可及的手腕这次却轻而易举地在他的手掌到达前轻巧地躲闪开来。落空之后，西里斯条件反射地去看那张精致冷漠的脸，可这一次，他发现他并不能像之前那样识破那张脸上是否戴着面具。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刻意为之的疏远，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仿佛西里斯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试图进行了一次不合时宜的触碰。

这时候，西里斯忽然认识到了一个事实。他远不如他以为的那样了解弗洛伦斯。他或许了解那个在阿兹卡班和他互相咒骂又倾诉、灵魂带着同样伤口的弗洛伦斯，或许了解那个在医疗翼为他控诉、激烈到仿佛要燃烧自己的弗洛伦斯，但他不了解这个能用最平淡的姿态、最陌生的姿态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弗洛伦斯。

西里斯沉默地看着那双蓝眼睛里并非伪装的轻松。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解脱。那些勉强可以被称作承载着感情的往事在医疗翼的那个晚上已然消耗殆尽，他自以为是的特殊在这个眼神里被告知全都不复存在。

现在，西里斯终于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弗洛伦斯带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既视感，如果蔚蓝色现在变成银绿色，他只会感到更加熟悉、同时也更加陌生。

时至今日，他们居然兜兜转转，真正地回到了对于彼此而言的学生时代。

西里斯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个一切走向终结的晚上。女巫押上一切，问他要不要跟她走的那个晚上，西里斯·布莱克推开弗洛伦斯·伯斯德的那个晚上。他以为他的拒绝是出于忠诚、出于对詹姆、对过往、对那份他从未真正拥有却始终渴望光明的坚守。他以为他的拒绝会带来她的眼泪、她的怨恨、或许还有更长久的纠缠和痛苦。他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甚至在某一瞬内心深处也曾划过一丝卑劣的、被弗洛伦斯如此强烈需要着的、隐秘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