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敲竹杠
沈让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迎来了炎佐的道歉。
他一时间觉得这情况有些熟悉,好像有个人总是闯祸,而后原地滑跪,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耷拉着眉毛嗷嗷叫着求原谅。他也试图狠下心肠,但每回坚持不到五分钟,最终只是好气又好笑地骂几句,便消了气。
可今日他却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
炎佐此时的道歉更像是哄着他,想平息他的怒火。换言之,炎佐从一开始就知道此事不妥,却依旧选择如此行事,而现在,他的反应自然也在炎佐的意料之内。
这感觉并不太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
炎佐道歉了,他如果大发雷霆,更像是仗着病人的身份无理取闹。沈让垂眼想着,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咳嗽起来。他咳得不严重,不过是被床头托着身体半坐起来之后,姿势改变,气管中的痰液由于重力改变而流动,刺激了气管。
炎佐眉间微微一沉,走上前来,抽了张纸巾接在他颈部的气切口,又担心污染,不敢真的碰到他。沈让依稀感觉到什么东西靠近,可炎佐虽然是哨兵,信息素却压制得极好,沈让甚至一时间没能感觉到信息素的变化,只有些迷茫地转过脸。
炎佐见他没有继续咳,不动声色地将纸巾藏在身后,就好像生怕被沈让瞧见。他试探着释放出精神触丝,怕吓着沈让,随后才开口,“你从小就什么都不说,我也是没招了,才想到这么个馊主意。”
“你想知道……”沈让听出了炎佐站在床边,微微仰起脸,眼睛虽看不见,眉间却噙着怒气,“……可以自己入侵。”
可说了,游子龙在沈让精神图景中呆了那么久,还经历了乱流,沈让也没有真的攻击他,甚至还多加回护,游子龙这才会没有大碍。要是换个人,且不说有没有哨兵向导结合这一层关系,但凡沈让火气再胜一点,少几分回护,那一准是讨不了好的。
炎佐自问没有信心全身而退。
他其实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弟弟。
炎家这一辈一共有八个孩子,他行二,前头有一个炎佑,后头的老三和老四年龄也都相近,几乎是一起长大的,炎佑性格强势,总替他出头,打架就没输过,他倒是也经常被大哥收拾,但两人感情很好;炎正和炎谨从小聪明可爱,炎正身体不好,炎谨是个女孩儿,他很有作为兄长的责任心。
后面那几个,都不是一个妈生的,炎仲是收养的,其他几个虽然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但也不亲近。沈让出生的时候他们差不多军校毕业,基本没有长时间的相处。
他并不知道沈让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只觉得炎家的条件总不会亏待弟弟。
每次回家,表面上他对几个弟弟妹妹一视同仁,内心里对这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多少会格外关照,起先他还担心母亲会把幼子宠得无法无天,可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常年在外,好像错过了什么事情。
母亲对老六和老七的态度虽然不亲近,却也包容、支持,做到了母亲这个身份该做的,可对小八的态度却很奇怪,像是刻意回避,不想产生什么感情。
后来老三去世了,情况更糟糕些,母亲的性情愈发偏执。
北舟城那些年的斗争也很频繁,炎溯那一辈死得只剩下炎溯一个人,他们这些小辈被寄予厚望,要尽快在军中建立威信,他们四个也没有参与过沈让的成长,非要说起来,更多的是血脉相连和同姓同族的责任,而非朝夕相处的感情。
再后来,沈让觉醒出了植物系异能,又觉醒成了向导,如果放在别处,这是得天独厚的天赋,可在炎家,他成了一个异类。他不肯继续留在一区,非要去其他军区的学校,离家越远越好。他曾经说,相比于自身能力的高度,在炎家,人们更在意的是他的格格不入。
炎佐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沈让在想什么。
他长久地沉默着。
“很冒险。”沈让打破了沉默。他说话吃力,语句就十分简洁。这话出口,炎佐表示认同。沈让顺势接口,“那,回报是?”
炎佐把游子龙骗去入侵沈让精神图景的时候,自然是以沈让的安危作为利诱的,但这话放在此时此刻说那就是实打实的坑蒙拐骗,他假意咳嗽掩饰尴尬。沈让早就料想到了这样的答复,略微顿了一下换气,很快再度以那嘶哑的嗓音,缓慢且艰涩地吐字发声。
“你得补偿他。”
“好。”炎佐一口答应,“你提。”
“我去北舟城以后,你要派人保护他。任何人,都不能因为我对他不利。不许干扰他的生活。”
“没问题。”炎佐一口答应。
“他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没问题。”炎佐答应得很爽快。他不擅长面对幼弟的情绪,单是想一想就觉得不自在,但能用权势和金钱解决的,那就是交易。面对自家人,他不在乎这笔交易究竟是亏损还是盈利,沈让显然也拿捏了他这种做了亏心事的心虚,选在这个时候提这些要求,炎佐主打一个破财消灾,无所不应。
沈让满意地闭上了嘴。
“这就完了?”炎佐试探,“我以为你会打敲我一笔竹杠,我都在算我小金库里的钱能保你朝城多久平安了。”
他语气比先前轻松多了,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提了一句。
沈让被逗笑了,“我公私分明。”
“那,你这算是不生气了?”炎佐问。
沈让“嗯”了一声。
门“咔哒”一响,游子龙捧着一碗爆米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掀开门口的隔帘,口中说着,“关燕姐,爆——”
剩下的半句就噎回了嗓子。
游子龙睁大眼睛,先看了看半坐在病床上的沈让,随后看向穿着睡衣的炎佐。两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游子龙不说话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沈让,炎佐不说话则是……天知道他为什么会有点心虚。
“……”沈让惊愕地转过头,表情甚至有几分无措。
“你……”他受不了这种气氛,总觉得这两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眉来眼去交流什么。他急忙开口,甚至声音都没发出来,只听一声嘶嘶啦啦的气流音,“你怎么在这儿?!”
炎佐在一旁纳闷,沈让这反应也不像是担心,倒更像是觉得游子龙不该出现在自己的病房里。可游子龙每天都在病房,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两人这是在精神图景里发生什么了?吵架了?闹别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