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来了,那几个内侍哼了一声,掐着嗓音道:“侯爷可算是来了,真是让咱家好等啊。”
谢祁扯了扯唇,朝齐晟望了一眼,凉凉道:“若我没看错,旁边的这位应当是驸马爷,如今驸马尚未发话,公公倒还拿起乔来了,难道说,今日来此宣旨的并非驸马,而是公公你?”
说到后面,他语音渐谅,面色也更冷。
本就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人,如今沉了脸,那眸光便更是吓人,像是要将人活生生砍死似的。
那公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今日来此,几个内侍只为监视,真正宣读旨意的自然还是永顺帝如今最为信任的驸马齐晟。
而对于这旨意的内容,谢祁早有预料。
当年他在永顺帝面前立下军令状,称五年之内必让南弋俯首,否则便提头去见。
如今五年已过,南弋虽已经死了南帝与另外两个皇子,但却还有南鸣钊正对南境虎视眈眈,意图立下宏图大业。
永顺帝不爽快,自然要来惩治他。
于是那旨意的内容,无非便是要让齐晟接管南境军,而将他谢祁“请”回京都去。
“钦此”二字一落,校场内一片哗然,就连几位主将也再难沉住气。
论公,沈悦瑛是南境的将军,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将被剥夺军权押回京中。
于私,那是她三弟,即便是为了谢珩跟清禾,她也不能让这圣旨就这么落下。
沈悦瑛上前一步,朗声质问:“陛下这是何意?凭何送来个对我南境军一无所知的驸马接管南境?又凭何将我南境的主将遣回京去?”
那一直紧随驸马身后的内侍立即瞪眼睛,怒斥她大胆。
“沈将军,不得无礼。”
谢祁不轻不重地制止,却又望向齐晟,换上淡淡的笑:“不过驸马爷,我们沈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您若要接管南境军,总得让大家伙心服口服不是?”
齐晟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目光,顿了顿,点头道:“侯爷有何良策?”
谢祁未语,倒是底下的陈安提议道:“不如驸马爷与我们将军比上一场,就在这演武台上比试一番,驸马爷若能赢我们侯爷,我等自然对驸马爷心服口服。”
一旁的内侍并不乐意:“驸马爷长途跋涉到此,还未经休整,怎能作比?侯爷即便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
陈泰也道:“那我们将军几日还见义勇为受了重伤,如今重伤未愈呢!”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谢祁笑着望向齐晟:“驸马以为如何?”
齐晟沉吟片刻,终归是点了头。
几个内侍从演武台上退下,心中七上八下。
按理说他们驸马爷可是当年的武状元,后来陛下最为器重的驸马,身上自然是有真本事在的。
而那个谢侯爷,当初在京都时便是个草包,后来回了南境战场,也总打败仗,分明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界,若是对方要使阴招,他们也确实没什么办法,只盼他们驸马爷能随机应变才是。
几个内侍担忧来担忧去,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的驸马爷与这位谢侯爷才是一伙的。
台上的两人赤手空拳缠斗了不知多少回合,最后齐晟一个不留意,闪身不及,被谢祁一记重拳打在胸口,登时吐出一口鲜血。
台下将士立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内侍黑了脸。
“不算,不算,这不算,我们驸马善用大刀,让驸马用刀比试一番!”
齐晟擦去唇角的血,往那内侍脸上望了一眼。
那内侍缩了缩脖子,却没让步。
他是陛下身边的亲信,此行专门代替陛下来给驸马爷撑腰的,今日不管是谁,他都不怕!
两人于是又各自拿了兵器去比。
“齐统领,你今日若不受点重伤,即便这场你输了,那太监还是会寻旁的借口来逼你继续迎战,直到你能成功接下南境军。”
两人近距离交缠的间隙,谢祁压低了声音道。
齐晟反手格挡了他的长枪,低声回应:“那便受些重伤。”
谢祁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寻到机会,手中长枪微挑,正刺入齐晟右肩。
齐晟肩头立即鲜血涌流,手中长刀坠地,人没多久也倒在地上。
他闭上眼,故作昏迷。
场面一时混乱。
沈悦瑛连忙命人将驸马抬入营中救治,几个内侍则垂首顿足悔不当初。
“驸马受了重伤,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没法接管南境军不说,还担上了个怂恿皇亲、重伤皇亲的罪名!”
“怎么就重伤皇亲了?大家伙看得分明,重伤驸马爷的分明是定南侯,与我等有何关系。”
“对,与我等有何关系!”
“快别说了,快去看看驸马吧。驸马若有个万一,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齐晟身边的长随,却以驸马爷需要静养为由,将众人都挡在帐外。
另一边的主帐之内,谢祁正在挨训。
“我就说将军平日里即便是割除腐肉都面不改色的人物,今日怎么突然同我要了止疼药。好嘛,原来是打着要跟驸马爷比试的打算。瞧瞧,这伤口都裂成什么样了,瞧瞧,你瞧瞧!”
范军医一面给谢祁清理伤口,一面骂骂咧咧。
谢祁充耳不闻,只当他在说胡话。
“将军受了伤,哪回老夫不是叮嘱了要静养、静养,可将军哪回听进去了?一回都没听进去!老夫管不了将军,就该找能管得住将军的人来!就该将夫人请过来,好好地盯着将军,看你还敢不敢受着伤还胡闹!”
正在闭眸养神的谢祁忽然扯唇笑了下。
“范叔,若你能将她寻来,日后我决定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再也不敢造次。”
今早他分明已经追上了那姑娘,只差几步路的过程,他便能冲进去,将那对母女拥进怀里。
可偏偏军中传来急报,永顺帝竟下了道圣旨给他,不得已,他只能回营。
掉转马头时,那姑娘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无悲无喜,却深深印在了他心里。
没看好女儿在先,不告而别在后,如今又近在咫尺却转身离去,这回,那姑娘更要记他的仇了。
因为将军总不遵医嘱,范军医便索性偷偷往他药里加了点东西。
反正如今那驸马爷也正昏迷着,那几个内侍沈将军他们便能应对,也用不着将军。
于是等谢祁再次睁眼,竟已经是翌日黄昏。
他睡得头疼,任由范军医给他换药。
然而,帐外陈泰的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清醒。
“将军,将军,夫人来了,马上就要到咱们滢州城外!”
谢祁一个机灵,立即起身,胡乱穿好衣袍便飞身上了马。
真想不到,范叔竟然还真做到了!
“……”
独留手上还拿着上好金疮药的范军医还立在原地,尚且不明所以。
城门之外,烟尘滚滚,确有贵人车架缓缓驶来。
谢祁勒马停在城门,等车马逐渐逼近,他一眼便看到马车上公主府的牌子。
片刻之后,车门掀开,是一袭天青色裙衫的许清禾。
她就立在车辕,披上一层橙红色的云霞,清凌凌地望了过来。
即便那张清丽的脸上并无什么神色,可只要是她,便能让谢祁心中一荡。
他立即下马,行至车前,朝她伸手。
众目睽睽之下,许清禾还当真将半个手掌放进他的掌心。
只是才触碰到他掌中的薄茧,那人便趁机一拽,将他揽进怀里,继而打横抱起。
“谢祁!你这是作甚!”
说话间,谢祁长腿一迈,竟是又已经抱着她上了马背。
马蹄嘚嘚声响起,却压不住头顶的一声轻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有很多话要同你说。”
“这回,别再生我的气了,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