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孤儿院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下得人心烦。
艾斯吃过早饭以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此刻正在床上曲腿坐着，他俯身用手臂揽着双腿，然后侧着脸搭在膝盖上面，漠然地看着窗外发呆。
不断有雨滴打在那布满灰尘污渍的窗户上，随即又滑落下去，雨水就这样不断冲刷着这面小小的窗户，然后流下污浊的液体。
昏暗的室内没有什么照明，因此窗外的景象透过窗户映在了艾斯的脸上，雨滴不断滑落，看上去就像艾斯在不停地哭泣。
艾斯讨厌下雨。
下雨会让孤儿院本就不怎么样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最重要的是，雨天意味着艾斯像这样只能枯坐在房间里消磨时间，因为在这样的天气出去玩上一顿，回来不好好洗上一次热水澡，保准会感冒，甚至发烧。
如果就那样发烧的话，也许不会有人来管他的死活，或者说，就算高烧到去世，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好冷。
艾斯抱紧了身体，用那层单薄的被子裹住自己，在床上蜷缩着躺了下去。
冬天的雨夜比平时更难熬，所有小孩的衣服和被褥都差不多，可是在冬天几个关系亲近的小孩之间会把床拼在一起，就像小动物一样抱团取暖，只除了艾斯。
他是落单的狼崽，不屑和兔子们为伍，当然，兔子们更是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艾斯讨厌下雨，尤其是这样淅淅沥沥的阵雨，把他困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却又不能阻隔那些窃窃私语。
还不如干脆来一场倾盆大雨，间或电闪雷鸣，这样反而很安静，因为所有人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听说他是罪犯的孩子。”
“他是恶魔（Demon）之子。”
“他一定想杀了我，就因为我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他迟早也会犯罪，就像他的父亲。”
“马歇尔夫人干嘛不把他扔出去？”
“太善良的马歇尔夫人。”
“他是邪恶的D。”
只要艾斯出现在孤儿院的公众场合，这里那里总是有各种声音，所以他才总想逃出去。
好冷。
艾斯用力捂住耳朵，紧紧地蜷缩自己小小的身体，可是寒风依旧无孔不入，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几乎窒息。
干脆出去淋一场雨怎么样？在这里，仅是存活就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因病去世却那么容易。
如果就这样死掉，会不会是最好的结局？艾斯在心里一遍遍问着自己。
在他真的成为杀人犯之前，以一个尚且干净的身份死去？
“艾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艾斯突然发现自己正坐在后院的大树上，原来是春天到了。
积雪已经消融，万物重新迸发出生机，曾经被大雪掩埋的泥土之下，青草重新冒了出来，是和单调的冬天完全不同的新绿。不知名的小花肆意绽放，还有蝴蝶轻盈地从花丛间飞过，那是他最喜欢的景象之一。
春天，意味着艾斯又熬过了一个冬天，他又长大了一岁。
艾斯很喜欢在春天坐在后院的大树上，观察树顶上的一个鸟窝，每年都会有小鸟在这里被孵化出来，勤奋的鸟妈妈和鸟爸爸时不时带回来一些食物哺育那些叽叽喳喳张着嘴的雏鸟。
“你就是艾斯吗？我是路飞，路飞·D·蒙奇，我们做朋友吧？”路飞的声音稚嫩又天真，让艾斯想到窝里的那些幼鸟。
艾斯和路飞第一次相遇，就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春天里，那年艾斯刚刚十岁。
真刺眼。
艾斯的上半身藏在树枝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站在树下的路飞却正好相反：他仰着脸，整个人都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之下，艾斯甚至能看清路飞颤动着的睫毛，就像花丛间振翼翻飞的蝴蝶。
这个叫路飞的一定是被关心和疼爱包裹着长大的孩子，艾斯一眼就能看出来：
无论是路飞那一身被浆洗得很干净的衣服、白嫩细腻的皮肤、甜甜的像在撒娇的嗓音、毫无阴霾的大眼睛还有笑起来时几乎要溢出来的脸颊肉……这些线索无一不在展示着这一点。
为什么？
路飞也是黑头发、黑眼睛，甚至连名字里也有一个D，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完全不同？
真刺眼。艾斯看着路飞那双相似的黑眼睛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好像笃定了艾斯一定不会拒绝他，也许是因为路飞的撒娇总是无往不利。
他一定很爱哭，和他在一起对艾斯没有好处。路飞看上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大声哭闹来耍赖的那种孩子，而那些愚蠢的大人们，一定只会甚至不问缘由就偏向路飞，然后厉声呵斥艾斯。
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艾斯就已经在脑海里构想了一个可怕的未来。
嫉妒。艾斯充满恶意的看着路飞，十岁的艾斯还不明白“友善”、“礼貌”、“尊重”这些积极、正面的情绪，他却已经深深领悟了完全相反的情绪：“愤怒”、“不满”、“嫉妒”......这些负面情绪在艾斯胸腔中不停地翻滚着，而路飞对此一无所觉。
路飞就是窝里那些被悉心关照的雏鸟，而艾斯对此不能不感到嫉妒，即使他们在此之前还没见过一面。
所以，那时的艾斯做了什么呢？
他在树上朝着路飞啐了一口唾沫，像逃跑一般跳下树跑走了。
可是，路飞好像就此认定了艾斯，他总在艾斯屁股后面追个不停。
“艾斯！”
艾斯不管不顾，从不给予任何回应，在树林间不停奔跑着，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脚印，是艾斯和路飞经过的痕迹。
“艾、艾斯！”路飞也从不放弃，他为此摔了好几跤，可是这反而激发了他的好胜心。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执着于我？孤儿院里不是没人不想跟路飞一起玩，马歇尔夫人也很疼爱这个新来的小子。
艾斯不停地跑着，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速度都渐渐减了下来，路飞的声音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