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从公寓搬到了拖车,威尔森承认那段时间他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但他有在努力,他不懂艾琳为什么总是要流泪,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一个都没少,但脸就像过度使用的电器,超过了负荷。短路了,烧掉了,冒出了难闻的焦糊味——这让威尔森想起了小时候的那辆巴士,黑暗、地狱般的大火,无数的哀鸣与惨叫...他从车窗里跳出来,大概踢倒了谁,但他不在乎了。所有人都在尖叫,挣扎着想要从燃烧的车厢里逃脱。他们挤在一起,后来也全部黏在了一起,厚重的空气闻上去就像烧焦的棉花糖发出的辛辣气味。
消防员把水从四面八方洒向巴士,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后车辆被烧焦的骨架扭曲得像被揉皱的胶片,破碎的窗户周围是牙齿似的玻璃。蹚过浑浊的水坑,水面上漂浮着彩色的汽油,融化烧焦的人体紧紧卡在狭窄的地方,威尔森没有从里面认出自己的母亲。
也许在平时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他的亲生母亲十七岁就当了妈妈,但因为吸/毒,生下孩子后就签字把威尔森的监护权转给了姐姐。偶尔她清醒的时候会回来看看。她是个混血,身材苗条,有着大波浪般浓密的黑发和俏丽的古铜色皮肤,总是跟着不太同的男人浪迹天涯。有时会给威尔森一点钱,像打发小狗那样让他去“买点什么尝尝”,但有的时候又会在快餐店门口的直立式烟灰缸里捞烟屁股出来吸。
但没过几年她的日子就难过起来,她长了疱疹,两腮紧紧贴着颧骨,头发也干枯寸断。她向姐姐乞求一点钱,并发誓会悔改。但没有用,她还是会来,说着同样的话,发着不会实现的誓言。
威尔森的姨妈终于对她厌倦了。她大哭大闹,仿佛还在轻易抢夺姐姐冰棍的小时候。她威胁要抢走威尔森,并付诸行动,但大概上帝也厌倦了,她的生命永久地停留在了那辆失火的巴士上。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威尔森离开了姨妈家,他开始有了一点钱,买了辆野马福特,当他揭开摩托头盔的时候简直光彩照人。聚会的时候人们都会过来跟他打招呼,一起抽烟、喝啤酒。他在这些聚会上认识了艾琳——完全不同于亲生母亲的类型,她洁白又骄傲,很轻易就因为威尔森那些野性又体贴的方面着迷。
当他们来到纽约后,威尔森觉得自己迎来了一段殚精竭虑的快乐时光,他做了一些不好的选择,但的确越来越好,他预感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迎来最伟大、最绚烂的狂欢,整个金灿灿的“大繁荣”就在眼前。但艾琳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就像被扔在了风暴来临的沙滩上,冲她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运足了力气要把她撞得粉碎。
威尔森对艾琳的逃离并不感到非常惊讶——在潜意识里,他已经预感到这样的可能。他说不清是基因的力量还是命运的嘲弄,在艾琳和萨曼莎离开后,他总会梦见那辆巴士——水像雨一样洒向街道,浓重的黑烟从变形的钢铁上冒出来,火在愚弄着所有人,它一会微弱得马上就要熄灭,一会又热得足以烧掉消防员的帽子。人们胡乱地逃跑,没有方向,但一切都没有声音。当他把手电筒的光探照进那漆黑的车厢时,在无数的水流中,烧得焦黑的母亲像倒伏的枯树一样站了起来。
威尔森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母亲从未离去,当他兴高采烈驾驶着野马福特驰骋于公路,或者载着艾琳满怀希望地驶入纽约,她的鬼魂就坐在后座上。他从未远离她,即便在那辆巴士上,为了争夺最先从那个狭窄的窗口跳出去的机会,他踢中了她的脸,让她痛呼着摔倒在其他人的脚下。
他继承了母亲的一切,而艾琳是十四岁时逃走的那个他。
在那之后他开始改头换面,车子里不再到处是报纸、咖啡杯、食物包装纸,烟灰缸满得都合不上。戒烟戒酒彻底夷平他从前的生活,就像推翻了一座大楼。又过了几年他搭上了霍普金斯医生,为他挑选、诱哄合适的人参与实验。他学会了穿骆驼皮皮鞋和深色的缎面西装,学会了如何挑选合适的受试者,他的察言观色、能言善辩和冷酷、暴力都有了用武之地。
进入组织后他更加如鱼得水,那个迟到的、金灿灿的“大繁荣”终于姗姗而至。他富有、志得意满、前程远大,直到萨曼莎站在他面前时,那充满了贪婪、狂热与黑暗的心灵终于流露出一丝微弱的柔情。
他日渐消逝的青春在萨曼莎身上得以延续,像是荒凉的旅馆重新获得了热忱的舞步。他甚至开始考虑在以后让萨曼莎到一些更平静的国家定居,不必面对日趋酷烈的环境。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被突然推开了,跌倒在了地上。一切都在晃动,地面下的空洞、燃烧的火焰、不停流下的水、恒星与行星、以及他整整四十年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