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满怀着对东京的幻梦抵达,因为高楼大厦冲向黑夜的灯光而炫目,澄清变得混乱,一切都迷惑不解。在这里,有的时候快乐近乎痛苦,但又那么陶醉,宁可死去也不愿放弃这种欢乐——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抱着梦想的人,成为了这个城市迅速绽放又凋谢的霓彩。人会老去,而城市青春常在,从“东京”这个名字诞生开始,每个时代都在演绎着同样的狂野与混乱,没有人想从热闹的舞台上离开,怀着掩饰得颇为拙劣的嫉妒心去继续旁观这场永无止境的嘉年华。
而安室透,他更像是要从充满光亮的桥上俯冲下去,即便有灯光,依然满是河水,满是黑洞洞的空间。仿佛站在高架桥上往下张望的巨大纵深感,足够让人心脏停止跳动。与同伴在思维激荡中破解谜题、抓捕罪犯的快乐就像可乐的气泡一点点消失了,人生外立面的指针默默滑向了波本那一边。
潮崎久世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表情变化,但即便提醒他,他大概也会说那是可以忍受的痛楚,并且准备继续忍受下去。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去理睬,不要去激起心中的呢喃,不要搅扰目前平静的心灵。
“所以是伊东和行在问询中撒了谎?”潮崎久世换了另一个不会令人不安的话题。波本重新变成了安室透。他点点头,开始讲述这个案件中那些光怪陆离的部分——伊东和行的兄长伊东秀隆,出于对弟弟的妒忌,扼杀了他的相亲对象安田相子小姐,并在安田家别墅对弟弟再次下手。
“秀隆认为,从小父亲就偏向弟弟和行先生,这次希望促成和行先生与相子小姐的婚事,也是为了让和行先生顺利继承伊东家。”
令人难以启齿的部分,是在相亲之前,秀隆与相子小姐都热衷于社交场合,有过一些间断地亲密关系,所以在相子与和行在散步时,毫无防备地上了秀隆的车。
“风流浪荡的兄长和腼腆柔和的弟弟,相子小姐大概觉得这样的情形非常有趣。他们从酒吧的后门进入了仓库,因为秀隆先生说要带他们去看新到的美酒。然后就在仓库中扼死了相子小姐,并威胁和行先生说,如果泄露出去就会损害伊东家的声誉,和行先生被迫作了伪证。在昨天晚上,秀隆又悄悄来到安田家,将和行叫了出去,在和行劝说他自首的时候用刀刺杀了对方。”
安室透叹了口气:“某种程度上来说,秀隆的直觉并没有错,友和先生并没有打算把伊东家传给他,除了性格和能力的问题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秀隆是友和先生父亲的私生子。”
这段话里奇形怪状的关系让潮崎久世又梳理了一遍才弄清楚:“也就是说,秀隆名义上是伊东友和的长子,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之前小松郁夫说想要卖给你的情报就是这个?”
安室透点点头,侦探生涯已经让他充分见识了物种的多样性,但伊东家的事情依然让他感到震惊。简而言之,伊东家今天的灾难起源,完全来自于伊东友和的父亲,作为伊东家族的发家人,他既是个敏锐的金融天才,也是个冷酷的家庭暴君。
伊东友和原本是次子,三十年前身为长子的兄长镰作不愿意接受父亲安排的婚事,反而与名叫章子的普通女人相爱。这样的行为大大触怒了父亲,于是以强迫借贷的方式轻易碾碎了章子家的小酒坊,并逼迫章子成为自己的情妇。在生下秀隆后,章子与镰作一同在东寻坊自杀。
“在那之后,友和先生收养了秀隆,并将他抚养长大。但他心中始终难以迈过兄长自杀的阴影,没有在他身上投注过多的关爱,因此才会有今天的悲剧。”
潮崎久世感叹:“这听起来像是能登上富士电视台‘月曜9:00PM’的剧情。”
安室透想了想:“的确,大概需要山崎丰子那样的作家才能写好伊东家的故事。这样的家族丑闻,警方会尽量避□□出多余的信息,免得之后被人找麻烦。”
这个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好像要直接冲进河底的紧绷。时针已经指向三点半,天空开始呈现出清透的蓝色,一些模糊的白絮沉淀在苍穹的底部。安室透率先走向驾驶座,催促潮崎久世快点上车:“之后该轮到我的回合,你最好快点想好回答,我可不是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侦探。”
潮崎久世扑哧笑了出来。